这一日,天色阴沉,乌云群聚,窗外灰蒙蒙的一片,林叶刷刷纷然作响,正是下雨的前兆。
练羽鸿望向窗外,山林间雾气缭绕,犹如吞噬天地的巨兽,远处唯有重重黑影,宅舍已然消失在浓雾之中。
他本以为阿菁不会来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推门声响起之时,甚至比往日提前了许多。
“谢谢你陪我,我本以为今天要一个人了。”练羽鸿说。
阿菁依旧不说话,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撩起衣摆,端坐在琴桌之前,双手按琴,做出手型。
“你在山里住得惯么?每日与小姨、徐婆婆一起吃饭么?”练羽鸿忽然又道。
阿菁动作顿住,迟疑片刻,继而轻拨丝弦,以琴代言,答了一句“是”。
练羽鸿感叹般道:“真好,以前我同阿娘还有师父师弟们也住在山上。”
阿菁本已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然而练羽鸿话一出口,仍是止住了动作,安静地听了下去。
“师父虽严厉,待我却很好。我是大师兄,师弟们都喜欢缠着我,半点也不怕我。有时他们犯了错,我向师父求情不成,连我也要一起受罚……”
琴音响起,代阿菁问:“为什么?”
“因为我是大师兄啊,”练羽鸿嘴角带笑,似是沉浸在遥远的回忆中,“师父说我心太软,他们稍一装可怜,我便跑去求情,若师父轻易答允了我,掌门威严何在,门规何在?若我以后当了掌门,又该拿他们怎么办?”
“可是我觉得,师弟们只是淘气,记吃不记打,虽三番五次地犯些小错误,但他们总有一天会长大,待到长大明白了,便自会改正了。”
练羽鸿顿了顿,继而问:“阿菁,你说是不是?”
房中陷入漫长的沉默,练羽鸿也不着急,就这么耐心地等着,良久屏风后传来“嗡”的一声,似在说“嗯”,又或许只是无意义的拨动。
“那时的我怎么都不会想到,如今竟已到了正风岭,找到了镜湖,但今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们……”练羽鸿怔怔地望着房顶,此番话动了真情,神色间蕴着挥之不去的哀伤,“当时的我,为何就不知道珍惜呢……”
窗外阴云密布,周遭晦暗无光,没有一丝预兆,琴声徐徐响起,大雨倾盆而下,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曲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亦下得不是时候,又或许当真是练羽鸿自作多情,他本以为自己能够等到一个答案。
这一路上,又何尝有谁真正给了他一个答案?
啪嗒。
书卷落地,发出响声。
练羽鸿骤然惊醒,迷迷糊糊间不慎碰到床边小桌,书卷散落一地,零星纸页飘到屏风后,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了。
这该如何是好?
练羽鸿于床上呆坐片刻,轻声道:“阿菁,我的书掉了,可以帮我捡起来么?”
骤雨夹杂着依稀琴音,不绝如缕,阿菁似是并未听见,不为所动。
“阿菁?”练羽鸿略微提高声量,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阿菁,你听得到吗?”
回答他的,唯有断断续续的琴声。
“小姨的书大多都是古籍,十分珍贵。”练羽鸿自言自语般道,“若是损坏了便遭了。”
练羽鸿掀开被褥,以双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挪至床边,俯身捡起掉落最近的书册,装订的丝线果然崩断,书页散开大半。
他长出一口气,妥善放好书册,随即再度俯身,竭力伸长胳膊,企图触碰距离稍远的纸张。
下一刻,沉闷的落地声响起,练羽鸿的身体陡然失去了平衡,狠狠摔倒在地。
琴弦剧震,琴声戛然而止。
“我没事!”练羽鸿马上道,“我只是想自己捡起来,却想不到我现在……哎……”
练羽鸿深深叹息,半晌后地面传来几声闷响,练羽鸿捡起附近的纸页,以双手拖动身体,艰难爬到床下,尝试数次,却俱是以失败告终。
“躺了太久,身上没力气了……”
琴声不再响起,奏琴者于屏风后捏紧了拳头,却迟迟没有动作。
练羽鸿兀自未觉,伏地休息片刻,一手按在床边,另一手扒住桌沿,用劲全力而起——
撞击声连番响起,烛台应声而落,火焰熄灭,房间内霎时陷入昏暗之中。
练羽鸿低哼一声,亦随之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