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楼的清晨,是被潺潺流水与清脆鸟鸣唤醒的。漱玉谷的水汽氤氲成薄雾,萦绕在青翠竹舍之间,稀释了昨日残留的血腥与肃杀,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宁静。
沈清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竹舍另一间干净雅致的客房里,身上盖着柔软的云丝薄被。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撑着床沿坐起,脑中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与强烈的空虚感,这是神识严重透支的后遗症。
昨夜的记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虽已不再剧烈翻腾,但涟漪却层层扩散,深刻而绵长。
神魂共鸣时的每一丝感受,凛月记忆碎片中的每一帧画面,对方意识深处那些痛苦、挣扎、以及被她窥见的、连当事人或许都未曾清晰认知的复杂情愫……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她自己的神魂深处,无法剥离,无法忽视。
那不是旁观,那是“成为”了片刻的凛月,去经历她的绝望、她的抉择、她那被冰封扭曲的爱与悔。
同样,她自己的那些脆弱、坚持、冰冷外壳下的灼热与心碎,也必然……流向了对方。
沈清弦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眉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与另一道意识“对视”的奇异触感。她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却发现原本用来冰封情感、支撑理智的心墙,已然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那些被她强行压抑、归类为“过去”、“伤痛”、“责任”的情绪,此刻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混杂着对凛月现状的担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恐慌的柔软。
“醒了?”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月清遥端着一只白玉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碗灵气氤氲的灵米粥,几碟清淡小菜,以及一只药香扑鼻的玉瓶。她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仔细端详沈清弦的脸色:“脸色还是太苍白。姬道友说了,你神识损耗极大,需得静养数日,切不可再妄动灵力,更不能再经受如昨夜那般的神魂冲击。”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责备师妹不爱惜自己。
“凛月如何?”沈清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没有先问自己,问题脱口而出。
月清遥眸光微动,却并不意外。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魂契,以及师妹昏迷前最后望向涤尘台的眼神,足以说明太多。“性命暂时无碍。姬道友的‘三元归流阵’配合云大家的灵脉支撑,成功将她体内暴走的能量疏导入了暂时的循环通道。冰焰与奇毒并未根除,但冲突被极大缓和,息壤源力构筑的屏障也因此稳固下来。只是……”
“只是什么?”
“她尚未苏醒。”月清遥轻声道,“姬道友说,她的意识在共鸣中受到了剧烈冲击,加之身体需要全力适应新的能量平衡状态,陷入深层自我修复的沉眠是正常反应。短则一两日,长则……数日。而且,即便醒来,那奇毒与冰焰的隐患仍在,疏导循环并非一劳永逸,需得定时维护,并尽快找到根本解决之法。”
沈清弦沉默地点点头。这个结果,已比最坏的情况好上太多。她掀开薄被,试图下床。
“清弦。”月清遥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加重,“你需要休息。昨夜你几乎油尽灯枯,若非云大家及时以琴音温养你神魂,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这碗粥喝了,再服下固本培元的丹药。”
沈清弦看着师姐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终是妥协。她慢慢喝完了粥,服下丹药,温热的灵力在体内化开,稍稍抚平了神识的抽痛与身体的疲惫。
“师姐,”她放下碗筷,看向窗外涤尘台的方向,那里已被一层新的、更加复杂的淡金色结界笼罩,隔绝了内外气息,“昨夜之后……你们是如何看?”
月清遥知道她在问什么。那场神魂共鸣的异象,能量爆发的光华,以及最后沈清弦脱力倒下的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有些东西,已然无法掩饰。
“云大家超然物外,只关心天地清音与平衡,对你二人之事,应是旁观居多。”月清遥斟酌着词句,“姬道友与慕昭姑娘,她们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些了然。慕昭姑娘还嘀咕了一句‘早该如此’,被姬道友轻轻瞪了一眼。至于我……”她握住沈清弦微凉的手,声音柔和却坚定,“清弦,我是你师姐。无论你作何选择,经历过什么,我只希望你平安,不再受那般撕心之苦。昨夜你扑过去的样子……师姐看着心疼。”
沈清弦指尖微微一颤,反手握住了月清遥温暖的手掌,低声道:“让师姐担心了。”
“傻话。”月清遥拍拍她的手,“你先休息,我去看看那边情况,顺便向姬道友请教后续维护阵法之事。”
月清遥离开后,竹舍内恢复了安静。沈清弦却再也无法安然躺下。她披上外衣,走到窗边,目光越过竹林,落在那层淡金色的结界上。
结界之内,凛月正沉睡着。
而她脑海中,属于凛月的记忆碎片,却在不合时宜地翻涌。尤其是最后共鸣接近尾声时,她“捕捉”到的那一缕极其微弱的、属于凛月自身新凝聚的意识波动——那波动里,没有往日的冰冷暴戾,没有失忆后的空洞迷茫,也没有恢复记忆后的疯狂悔恨,只有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自身淹没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确认感,仿佛在无边黑暗的噩梦中,终于触碰到了唯一一点真实的光源,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只敢极轻、极轻地挨着,生怕惊扰了便会消失。
这种感觉,让沈清弦心口闷得发慌。
她恨过凛月吗?恨过的。在那些被冰冷对待、被言语刺伤、被一次次推开的日子里,那恨意如同冰锥,扎在心间最柔软的地方。她筑起心墙,用疏离和冷漠武装自己,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残破的道心,也是为了惩罚对方,或许……也在惩罚那个曾经付出了全部信任和期待的自己。
可如今,那恨意赖以存在的根基——纯粹的“无情”与“背叛”——在凛月真实的记忆与挣扎面前,变得摇摇欲坠。她看到了“因”,哪怕那“果”依旧让她遍体鳞伤。
这认知并未带来立刻的释然或原谅,反而让她陷入更深的混乱。不恨了,那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同情?怜悯?还是……那被漫长时光和重重伤害掩埋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敢去审视的东西?
“沈峰主倒是起得早,看来神识恢复得不错。”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从侧面竹廊传来。
沈清弦转头,看见慕昭斜倚在廊柱上,手里抛玩着一枚不知从哪儿摘的野果。她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倦色。姬霜晚则安静地站在她身旁,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只是看向沈清弦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了然与探究。
“多谢慕昭姑娘昨夜援手。”沈清弦敛衽为礼,态度客气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