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很特别,不像烛火那般跳跃,也不像月光那般清冷。它是温润、明亮、均匀的,从杨静煦手中流淌出来,将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杨静煦坐在榻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过来。
赵刃儿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隋珠的光像一层温柔的纱,那光洗去了杨静煦白日所有的疲惫与病弱,只余下一种清雅的,近乎剔透的明净。
她坐在那里,素白寝衣松松裹着单薄身形,却挺直如竹。光影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光晕,让她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些许不真实的朦胧。
赵刃儿站在门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隔着几步距离,她能看清杨静煦沉静的眉眼在珠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色是淡淡的樱粉。她能看清那挺直的肩线,和托着隋珠的莹白色素手。
她能感受到那目光正静静落在自己身上,专注而温暖。
可不知为何,在这片过分温柔的光晕里,在这几步之遥的静谧中,赵刃儿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错觉。
仿佛眼前这个人既触手可及,又遥如水中月、镜中花。
那光太柔,那人太静,这夜太深。让她一时竟有些不敢轻易迈步靠近。
杨静煦的目光也同样安静地落在赵刃儿身上。
赵刃儿刚洗净的墨发还带着湿意,几缕碎发随意贴在额角。褪去了白日那身凛冽劲装,只一袭简单素白中衣,反而更清晰地勾勒出常年习武淬炼出的健壮身形。
肩线平直,脊背挺拔,每一道线条都蕴藏着流畅而内敛的力量。
她的眉眼生得其实极清秀,只是常被那份过于锋利的警觉压着。此刻在这片柔和珠光里,那份惯常的锐利淡去许多,显露出底下英挺而干净的轮廓。
她的眼神很专注。望向自己时,那份专注里便自然而然地,带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沉静意味。
她就那样立在光晕边缘,一身素白,墨发微湿,周身仿佛还萦绕着夜露的清新与水汽的微凉。
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姿态。仿佛无论外面风雨几何,只要她站在那里,这片小小的天地便是安稳的。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在隋珠的光里静静对视了许久。
然后,杨静煦轻轻拍了拍身旁的榻沿,声音比平时更软些。
“过来坐。”
赵刃儿这才迈开脚步,朝那片温暖的光晕走去。
赵刃儿在她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隋珠的光将她们笼罩在同一片温暖的光域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清水和竹叶的清新气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杨静煦身上特有的淡雅气息。
屋内安静下来,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静谧在流淌。窗外的风声远了,远处巡逻的脚步声也模糊了,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一室珠光,和光中的两个人。
“阿刃,”杨静煦终于开口,字字清晰,在这片寂静里像寒夜落下的第一声更漏,“在你心里,我究竟是什么人?”
她说着,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拉近了本就极近的距离,目光深深看进赵刃儿眼底。
“你又到底为什么,”她继续问,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要把我的安危,变成捆住你自己,折磨得你日夜难安的枷锁?”
这个问题像一枚楔子,不偏不倚,钉进了赵刃儿心上最隐秘的缝隙里。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那些日夜缠绕的思绪在脑海中翻滚涌动。
是忠诚,是责任,是愧疚,还有某些更深更暗,连自己都不敢细想,更不敢命名的情感。它们堵在喉间,让她一时失语。
隋珠的光流淌着,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明净里。杨静煦耐心等待,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在珠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的夜空。
赵刃儿看着这双眼睛,看着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脖颈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
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那些理不清也道不明的情愫,在这片静谧而专注的凝视中,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灼热。
窗外月色正好,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曳。
答案尚未出口。某种更加深邃的东西,却已在这片珠光与沉默中,悄然酝酿,等待着破晓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