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击节,没有人鼓乐,只有歌声在燃烧的火焰与寂静的夜空之间盘旋回荡。
歌声最终在一声短促有力的收尾中戛然而止,仿佛刀剑归鞘,留下一片更深的,饱含情绪的寂静。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升腾。羊肉的香气淡了,酒坛也见了底。一阵更深的疲惫席卷而来,陆续有人撑不住,互相搀扶着,默默回房休息。
直到最后一批人也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值夜巡逻的轻微脚步声,和篝火将熄未熄的余烬红光。
赵刃儿才轻轻碰了碰杨静煦的手肘:“咱们也回去吧。”
杨静煦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唤醒,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又咳了几声,才点点头,借着赵刃儿的手缓缓站起身。她的动作有些迟缓,透出精神耗尽后的虚软。
回到房中,关上门,将最后一丝喧闹与火光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一盏小油灯,即使点燃了,依然光线昏暗。
杨静煦坐在榻边,似乎想解开发髻,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勾了几下都没解开。赵刃儿走过去,无声地帮她解开绦带,取下簪子,松开长发。
“睡吧。”赵刃儿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并排躺下。但赵刃儿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的身体依旧僵硬着,呼吸也并不平稳,丝毫没有要入睡的松弛。
她在害怕。
不是怕外敌,而是怕闭上眼后,脑海中会不受控制地重演白日的画面。滚石、血雾、惨叫、圆睁的死人眼。那是初经残酷战阵后,精神无法立刻平复的后遗症。
赵刃儿在黑暗中静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缓:
“明月儿,想不想听故事?听我说说小时候的事。”
身旁紧绷的气息微微一滞,随即,传来杨静煦带着鼻音,却因好奇强行打起精神的声音:“从未听你提过……”
赵刃儿侧过身,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将人轻轻拢进自己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
这不只是一个保护的姿态,更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在互诉情衷。
“我认识你,比你想象得要早得多。”赵刃儿开始说,声音像沉静的夜泉,“你出生那年,我就知道你了。”
她感到怀里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
“那年,你的母亲,云昭训。担心东宫不稳,更担心你日后安危,便请我师傅云敬义,暗中为你挑选和培养死士。那是文皇帝初征高句丽前后,天下动荡,疫病横行,遍地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赵刃儿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师傅挑了八个根骨尚可的女孩子,我是其中最小的那个。”
死士……”杨静煦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赵刃儿的衣襟,仿佛抓住的是那段她从未参与,却已为她流淌了鲜血与汗水的沉重时光。
“嗯。但师傅待我们极好,不仅教杀人技,也教识字,教做人道理。他说,我们要护着的,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需要保护的小公主。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公主,只知道,那是个光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必须变得很强很强,才能配得上的差事。”
“八岁那年,宫中风向越发不对,师傅提前将我送进了东宫。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刚下过雨,我被一个宫人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暖阁的外间。宫人示意我等着,自己进去了。我有些无措地站在那儿,然后……透过雕花门扇的缝隙,看见了里面。”
“我看见你了。”赵刃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记忆中的画面,“你那时大概两三岁,穿着一身鹅黄的小衫子,坐在雪白的毡毯上。你面前悬着一个琉璃做的风铃,散碎的光照在你脸上,你伸着小手去够,没够到,自己却叫那光斑晃了眼,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的语气里,有种近乎梦幻的温柔:“那笑声很好听,脆生生的,像……总之,我从未听过那样好听的声音。然后,天光忽然亮了一些,雨后的阳光破云而出,正好从窗格照进去,笼在你身上。你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赵刃儿深吸了一口气,将脸埋进杨静煦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明月儿,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你。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像用最干净的琉璃和最暖的阳光,仔仔细细捏出来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满了,也软了。”
杨静煦没说话,只是本能地往她怀里更深地缩了缩,仿佛那里是唯一的热源和安稳所在。
赵刃儿没有停,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圈住,记忆则转回了那段更艰涩的过去。
“可在看见你之前……明月儿,那个八岁的孩子,为了能早点、再早点站到你身边,熬过了多少道关,你知道吗?”
她语气沉缓,陷入最深的回忆:
“师傅说,公主身边不要废物。所以,我们八个人,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天不亮就起身,练拳脚,蹲马步,别人家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我们手里的木刀,已经劈断了不知多少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