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你还同我大谈规矩。怎么你自己做事没一点章程?”
他收敛笑容,“那就写吧。”
看了周围一眼,他去取了笔墨纸砚放在矮几上,“你说,我来写。”
杨洁见状愣了一下,继而笑道:“还没观摩过香主的书法,这下可以一饱眼福了,您请。”
两人间的气氛客气而紧张,东方凛真正见识了她的严谨和难缠。
墨汁在砚台上晕开,她一句一句报条款,他的笔锋沙沙扫过宣纸。这些条文照顾江湖人的习惯,完全采用通俗的白话文形式,但语义滴水不漏,像机关术零件一颗颗嵌入般严丝合缝。
谁若要和这女人做生意,想占到她一分便宜可真比杀人还难。他看着自己笔下的条款叹为观止,感觉今日偷师学到了好东西。
但面临利益分配,他不会因为欣赏而放弃,她居然也敢分寸不让。
一涉及到这些,两人就必须停下展开一段唇枪舌剑的“友好”商谈。极致拉扯一番后,再达成一个双方妥协的结果。
东方凛只觉签了一纸条约,就像跟人斗了一场剑。
她喜欢堂堂正正,却藏千机百巧;他爱剑走偏锋,却蕴雷霆万钧。
正锋如岳,偏锋似电,两剑交击,天地一瞬,胜负只在毫厘。
从未有人敢和他这样相争。
端详着写好的大五篇条约,他竟感到一种久违的成就感,用镇纸轻压纸边,望着床上人调侃:“我看你一点不像官家小姐,倒比那做生意的算盘珠子拨得还精。”
杨洁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太阳穴,感到精力的大量流失,“那是你见识少,我家还没败落时,母亲掌管着家中所有的生意。”
“那些掌柜们有什么小心思,都逃不过她的法眼。不懂生财运营之道,怎能当好一个大家族的贤妻?”
贤妻?
东方凛闻言差点笑了,嘴角翘了起来,忍得很辛苦。
他看焰蓉调查的杨家详细资料时就奇怪,杨父堂堂从三品大员家里怎么只有一个正妻和正妻出的三个儿女。
现在,他猜到了其中原因:这位杨大人很可能惧内,家中的财政大权都握在妻子手中,就算想养妾室也无钱。
看杨小姐一向的表现,其母该有多精明难缠!
这真是家学渊源。
将来谁敢娶这位小姐,恐怕要倒大霉了。
杨洁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直觉他没想好事,怕夜长梦多,催着他签字画押。
虽然这一纸合约的约束力只靠他所谓的江湖信誉,一点不保险。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看他认真签字画押,她不由微微点头,对接下来自己计划的开展充满了信心和希望。
他签好合约走到床边,把一叠文件递给她。浓墨的字迹刚劲如铁画银钩,转折处锐利如剑锋。
好字,且字如其人!
杨洁暗赞一声,认真看起合约条款,逐字逐句对照起刚才两人讨论的内容。
虽然明代的行文格式让她看着很不习惯,但他笔迹横平竖直,整体布局如楷书般的工整,只在某些字的最后一笔会突然上挑,像剑尖微翘。
字迹偏小但清晰,每个字都精准占据相同空间,字与字之间间距紧凑,像行军布阵,绝不浪费一寸宣纸。
这记录跟他们之前说得一字不差。
东方凛侧坐在床边,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出神,想透过她脸上的微表情猜测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