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勾。
汐乃没听见任何脚步声,却看见门旁的影子动了一下——一道细长的暗,从墙根滑过去,像布带贴着木纹擦过。那一瞬,屋里多了一点湿冷的气息,像有人把潮从地底提上来,贴着人的脚踝绕一圈。
汐乃的背脊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又立刻放软。她把那一点紧绷压回“艺伎的规矩”里,让自己看起来只是被花魁的气势吓到。
蕨姬看着她那一瞬的细微变化,像终于抓到一根线头般,眼底的光亮了一下。
「你看。」她慢慢道,「你也会怕。」
她站起身。
花魁的层层衣摆本该拖得雍容,蕨姬却走得轻,轻得像那衣裳不是布,是壳。她走到汐乃面前,俯下身。
「抬头。」她命令得柔,却不容违。
汐乃抬眼。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睫毛的影子。蕨姬的眼很亮,亮得像灯盏里的火,却又黑得过分——那黑像是潮湿的墨,压在瞳孔边缘,随时要溢出来。
蕨姬忽然笑了,笑得炫,笑得狠:「这条街上,装得最像人的,往往不是人。」
汐乃的心跳在那一瞬重了一下。重得很短,很快被她压回去。她的声音仍旧柔:「花魁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蕨姬抬起手,指尖在汐乃的下颌下轻轻一挑,像在挑一件货,「你这么干净,死了可惜。」
汐乃的皮肤被她指尖碰到的那一下,凉得刺骨。那凉像从蕨姬指甲里渗出来,渗进血里。
蕨姬收回手,嫌脏似的在袖内轻轻擦了一下,随后转身坐回主位。她的动作依旧漂亮,可那漂亮里多了点不耐烦的躁——像一只猫玩毛球玩腻了,想直接撕开。
「我给你两条路。」她淡淡道,「第一条,入籍。签契。学规矩。你从今往后,就是这条街的人。」
她抬手,扇骨一点,榻旁的小案像早就备好似的被推近。案上放着一张纸,纸纹细密,像鱼鳞叠着;旁边是印泥,小盒一开,甜腻的味道立刻浮起,甜得发恶。
「第二条。」蕨姬把扇子轻轻一合,声音更轻,「证明你不是你该是的东西。现在,就在这里。」
汐乃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指腹发冷。
她当然知道“契”是什么——不是一张纸,是一副枷锁。签下去,名字被记,指印被留,连呼吸都要按别人写的字走。她更知道另一条路是什么:死,或更快地被“消失”,连置屋都保不住。
蕨姬像看透她的迟疑,笑出一点得意:「你以为你不签,没人知道你来过?你以为你死在这里,外头会有人替你喊冤?这条街最会吞的,就是声音。」
她的眼神忽然一斜,落在背后的某处暗影里,语气一下子软了半分,软得像撒娇,却仍带着跋扈的炫耀:「你别急嘛。我还没玩够。」
那暗影里,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层。
汐乃没有看见人,却感觉到一种更冷、更阴的存在贴近了一瞬——像一截骨头从黑里伸出来,连屋里的灯火都被他带得暗一点。那存在没有脚步声,只留下一个极轻的呼气,带着铁与腐的味道。
「嘴硬。」有个声音在暗处低低响起,「切了省事。」
蕨姬立刻嗔了一声,嗔得娇,尾音拖得轻:「哎呀——你总是这么没耐心。她长得还行,我才懒得浪费。」
她转回汐乃,笑意又冷了下来:「听见没?他嫌麻烦。」
汐乃的手指在袖内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她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把时间买到刀回手里,把局买到能开口的一刻。
她抬眼,声音仍柔,却多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颤——颤得像被花魁压住的普通艺伎:「花魁……要我怎么签?」
蕨姬的唇角弯起,满意得像终于把人按进自己设的格子里。
「用你现在的名字签。」她说,「汐乃。然后按指。」
汐乃把手从袖里伸出来,指尖落在纸边。纸很薄,却硬得像刃,纸纹刮着指腹,刮出一点细微的痛。她拿起笔,笔杆干净得过分,像从没沾过汗。
她写下「汐乃」二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的手腕没有抖。她让自己抖不得——抖了,蕨姬会觉得她在演;不抖,蕨姬会觉得她“够用”。这条线要走得刚刚好,像走席踩在廊板上,既不能露怯,也不能露锋。
蕨姬把印泥推近一点:「按。」
印泥的味道甜得发腻,像要把人的皮肤也糊住。汐乃把指腹按下去,红色立刻爬上来,红得湿,像血,却比血更黏。她按得很稳,稳得把屈辱也一起按进纸里。
蕨姬看着那枚指印,笑得很满意:「好。你现在就是我的人了。」
汐乃的喉间发紧。她把那口气吞下去,吞得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