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开了雨水,整个世界静下来。
姜雁偏着头,脸颊的刺痛,耳边的嗡嗡作响,她慢慢地转回脸,不可置信看向只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粗糙大手。
姜民生也愣住了。
他看向自己发麻的掌心,又看向姜雁,他从没打过女儿,从在那间小小医院捡到开始,从他一点点将孩子养大的时候,他从未打过她,一次也没。
“雁娃……我……”姜民生慌了,想上去碰一碰女儿红肿的脸颊,却缩了回来,无措在裤腿擦了擦:“爸不是,爸不是要打你……爸只是气糊涂了……”
姜雁没动。
只是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睛,雨水冲刷着渐渐红肿的脸颊,冰凉将一切慢慢抚平,却抚不平胸口一遍一遍钻进去的痛。
“爸。”她怔怔喊了一声。
姜民生赶紧应下,他想上前却滞住脚步,却见姜雁缓缓开口:“我不是他们家的人。”
“不是不是……”姜民生嘴唇哆嗦,看着姜雁平静下来的模样,反而心疼、无力、愧疚都涌了上来。
只这一瞬间,姜民生突然想起多年前,小小姜雁被孩子们带头欺负没妈,回家不哭不闹,只冷静说:“下次我会躲开的。”。她从小就懂事、要强,把委屈和尖锐都藏起来,所以他就以为女儿吃饱、穿暖、健康就好……
“知道身世的时候,我有时候会想。”
她抬起头,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你没捡我,就好了。”
姜民生的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力气,看着姜雁的痛苦和怨恨,却听见她继续说。
“我原来恨赵绮丽,不是因为我知道‘妈妈’居然去勾引别人,我是恨她爱富,我是恨她爱富超过爱我,我是觉得‘母亲’这个角色可恨又可笑。”
“我恨赵春梅,不是因为她丢了我,是因为看见,我曾经因为恨在乎的‘血缘’多廉价,多无耻。”
“我更恨自己……因为我发现,我恨赵绮丽时向她索求的,跟赵春梅向我索求在本质上没人区别。”
她看向姜民生。
“我也恨你。”
“我恨你善良。”
“十八年前……”她走了一步:“就该让我自生自灭!”刚刚那瞬间流露出的脆弱被更深的愤怒取代,她踢开那把横在父女中间的大黑伞:“就该让我死在那。”
“不至于,我最怕……最怕变成你这样。”
“这么善良,这么心软,这么里外不分,这么轻易被别人眼泪和可怜绑架,成为别人人生的垫脚石。”姜雁声音颤抖,字字清晰:“也不至于养了我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
“姜雁!”
姜民生终于听不下去,女儿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刀,击垮这个鞋匠一生秉持的与人为善的信念。
“你……你怎么……”他喃喃,看向女儿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只是最后无力说出一句:“是爸没用。”这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姜民生不再靠近,不再辩解,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近乎贪婪看了女儿一眼。然后,转过身,佝偻着背,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歪倒的黑色,没有试图撑开,只是拿着,一步一步,踉跄着进了铺子。
“砰”塑料帘闭合轻响一声。
将父女两人,膈在两个世界。
姜雁站在原地,她说出了伤人的话,却没一点点痛快,雨越下越大,进了家门,二楼的灯暗着,桌上却有一碗盖了盘子的鸡蛋面。
揭开盖子,面还冒着热气。
这些年以来,父女两人不是没吵过架,偏偏真实身世横在父女俩人之间,有些话出了口,就不知怎么收回。
推开房间。
空荡荡,姜雁疲倦打开衣柜,她太冷了,她期望有人能给她温暖,贪婪想从别人身上汲取,可衣柜空荡荡。
只剩一张纸条。
“京市有人盯上,避开视线,几天就回。”
消失了。
姜雁抵着衣柜缓缓蹲下,不知是少了热源,还是刚刚对父亲的那些话,她任由那些潮湿将自己淹没,慢慢蜷缩进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