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喣跪在宽敞却压抑的书房中央,他面前的中年男人——即使画质模糊,也能看出与陈喣相似的眉眼,陈国强。
他跪着向他,一遍又一遍磕头,仿佛在艰难求着什么,卑微又狼狈。
画面切换,另一段监控。
陈喣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被一群人簇拥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上流社会继承人的微笑,与人举杯、寒暄,言谈举止无可挑剔,甚至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疏离感。那是姜雁从未见过的陈喣——光鲜、体面、遥不可及。
陈老爷子声音响起:“看到了吗,这才是陈喣原本的人生,该走的路,他原本可以吞掉他父亲的股份,最明智的选择拿着资本远走高飞,去国外重头再来,可他偏偏留下来了,是你挡住了他的路。”
“你知道溺水的人是什么样子吗?拼命挣扎,抓到什么都以为是浮木,死都不会放手。陈喣现在就是这样。他把他母亲悲惨的结局、他对那个家的恨、他所有的寄托和生路,都系在了你身上。你们以为这是爱?这是拖着一起下沉!”
她还是清晰得反驳:“我没有要求他为我这样做!”
陈老爷却更尖锐:“你确实没有开过口:“但你存在本身,就成了他的‘必须’。姜雁,有时候,不要求,不回应,甚至冷漠以待,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种更残忍的牵引和暗示。他需要你,需要到可以放弃一切,而你……”
“你真的需要他吗?需要到可以背负另一个人全部的人生和未来?还是说,这个人是谁都可以。”
姜雁的手指深深掐进了掌心。老钟面包车的引擎声在耳边嗡鸣,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安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她没有回答陈老爷子那个问题。
因为一开始她就知道答案。
到了机场,她下车,投了硬币拨通罗嘉兴的电话,电话响了一声,传来警惕的声音:“喂。”
“是我,姜雁。”
“哦,姜雁,这么早,你在哪……”那边还是迷迷糊糊的。
“姜雁?你在哪?这么早……”罗嘉兴的声音立刻清醒了。
“陈喣在我家,房间那个旧木柜里。我把他锁里面了。”
电话那头传来罗嘉兴倒吸冷气和难以置信的惊呼:“什么?!你疯了?!姜雁!那是会出人命的!你……”
姜雁平静地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陈喣不会死,会有人去救他。”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话筒,也对着自己过去的十八年,对着这片即将远离的地方,缓慢说:
“但姜雁会死。因为没人会救她。”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将话筒放回原位,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彻底切断跟安城的联系。
穿过安检、候机、登机。
飞机穿过黔省,失重感传来,她静静看着窗外,脑海里,父亲的声音、陈老爷子的质问、陈喣痛苦又执拗的脸、仓库冰冷的黑暗、支票的触感……
安城的一切,
她都不要了。
滚烫到灼烧的“需要”、沉重到窒息的“爱意”、牺牲为前提得“守护”、视为浮木的“寄托”。
陈喣的爱是什么?是他认为最好的东西——他的全部,他的未来,他的扭曲的忠诚。
她都不需要,不需要有人挡在她的前途面前。
或许在某个瞬间,她伸出手将他是为“浮木”牢牢攥紧,可那又怎么样,错误的感情,是需要纠正的。
她利落的、将一切连同陈喣锁进了柜子。
飞机穿越云层,这是长途,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她打开书包,里面有老钟给的瑞士学校介绍手册,还有德语入门手册。她低下头,开始专注学习那些陌生字母。
直到飞机掠过欧亚大陆,驶过雪山。
彻底带走了决绝的少女。
十八岁,永远停在了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