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书而立,半边身子沐在暖金的余晖里,半边隐在渐浓的暮色中。
奇怪。元晏看看落荒而逃的小猫,又看看门口的温行,小白平时很温顺的。怎么见着你跟见了鬼似的?
这猫儿向来不喜欢我。温行笑着走进院子,一脸无辜,许是我常年在药庐,身上带着药味,猫儿鼻子灵,不喜欢这些味道。
他走到石桌前,先笑意盈盈地行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不疾不徐:让师娘久等。
拿来吧。元晏伸手。
温行将几册书双手奉上:弟子翻遍书架,只找到这几本还算有趣的,带来给师娘解闷。
元晏接过,翻开看了看。《淮南子》、《十洲记》,以及几本志怪小说,确实都是她喜欢的类型。
有心了。元晏拍拍手上的猫毛,二徒儿果然体贴。
师娘与师尊伉俪情深,照顾师娘,也是侍奉师尊。弟子自当尽心竭力。温行张口便答。
伉俪情深?元晏当然不这么认为。
她拿下巴指了指对面石凳:坐吧,站着太累。
恭敬不如从命。温行依言坐下,将景澜的杯子推到一旁,从茶盘里取了两个干净茶杯。又取了新茶。烫杯、投茶、注水,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茶香袅袅,冲淡了景澜留下的冷肃气息。
元晏翻阅起最上面的那本杂记,温行就坐在对面,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随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入口微涩,回甘绵长,浓淡恰到好处,又是她喜欢的口味。
二徒儿。元晏忽然抬眼,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温行来不及收回视线,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
只一瞬,那些情绪退下,只剩一片温润笑意。
师娘可喜欢这书?
元晏合上书,不经意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天边最后一抹金光褪去,天色迅速暗下来。
温行一怔,敛了笑容,不答反问:师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元晏托着下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比景澜大还是小?见他避而不谈,她便换了个问法。
差不多吧。温行答得模糊,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我们都是师尊的弟子。
差不多是多少?元晏不依不饶。十岁?二十岁?还是……更久?
师娘为什么这么关心弟子的年纪?莫不是觉得弟子不如景澜师兄稳重可靠?他望着她,目光破碎,还是觉得……弟子不如素离师弟年轻活泼,讨人喜欢?
元晏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往这个方向想。
若真如此,弟子不怪师娘。他放下茶杯,苦涩道,弟子是……散修出身,根基浅薄。比不得师兄师弟风姿卓越。师娘看不上弟子,也在情理之中。
长长的睫羽倾覆而下,再抬起时,桃花眼竟泛着水光。他却还在强颜欢笑,显得格外可怜。
好了好了,只是好奇。元晏见他悬着泪要哭不哭的样子,意识到自己可能戳到他的痛处,赶紧找补,并非有意冒犯。
她从袖中掏出手帕,忽然想起这还是昨夜温行给她那套衣服里带的,更觉得对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