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淡淡,见她望来,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却缓和了眉眼间惯有的冷峻。同时,一道清晰平稳的神识传音,精准地落入吴璟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顾姑娘,可否上来一叙?”
吴璟随着殷勤的小二走上茶楼木质楼梯,步履平稳,心中无甚波澜。
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淡淡市井喧嚣。她并未依礼入座,只是站在门内几步处,目光平静地落在窗边,开门见山: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为什么?”她的声音如同她此刻的眼神,坦然而直接,不带多余的情绪,“我不会嫁给你。”最后一句话,是陈述,而非疑问或商讨。
徐长安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质桌面碰出轻响。他转过身,正对着她。
今日他未着那身显得格外冷峻的劲装,而是一袭料子上乘的月白色常服,少了几分锐利,通身的气度与深邃眉眼间的审视感,依旧令人无法忽视。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吴璟平静无波的脸上一掠而过,似乎在确认什么。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说你脱离家族了。”
吴璟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徐长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年夜宴时,见到你,我心有所感。”他的话语有些生涩,像是在描述一种难以言喻、甚至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模糊的感知,似乎我应当在你身边。”
他看着吴璟,总是显得过分冷静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我不确定那是什么。家中长辈常说我足够优秀,可以匹配任何淑女。当时两家恰有联姻之议,长辈问及,我便想到了你。我以为……这或许可以。”
这番近乎直白甚至有些笨拙的解释,若是出自旁人口中,或许会显得自大且可笑。但徐长安说来,语气平淡,不带任何炫耀或旖旎的色彩。他并非在强调自己的优越,更像是在解释自己当初提出联姻时,简单甚至有些荒谬的逻辑依据——因为他可以,而她也合适,于是他便提了。
“我没想到,”他的目光落在吴璟身上,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认真:“你会因此选择脱离顾家,走上散修之路。”他略一停顿:“散修艰难,我知晓。此事……是我思虑不周,莽撞了。对你的生活造成如此大的改变,很抱歉。”
吴璟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有些微妙:“所以,你特意来找我,是为了道歉?”
“是。”徐长安颔首:“也是想问问,你是否愿意……我前往顾家,尝试劝说他们,收回除名之议?”
吴璟轻轻摇了摇头,抿唇微微一笑。
“不必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的提议有关,却也并非全然因你而起。”她望向楼下格外热闹的街景,喝彩声隐约传来:“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会有别的大好姻缘,会有家族认为合适的安排。总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长安,眼神清亮:“我不会嫁人,至少现在,乃至可预见的未来,都没有这个打算。我的道,不在双修,不在依附。离开家族,是我自己的意愿,是为了走我自己的路。所以,你不必觉得是你的缘故,也不必因此歉疚。此事,本就与你无关。”
这番话她说得从容坦荡,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和对自己选择的清晰认知。
徐长安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某种确认。他没有继续挽回或劝说。
沉默在雅间里蔓延了片刻,只有楼下的喧闹作为背景。
然后,徐长安从袖中取出一个样式简单、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储物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无论如何,此事因我而起,你既决心已定,前路漫漫,这个……算是一点程仪。里面有些灵石、丹药,以及几件或许用得上的小玩意儿。散修不易,多些准备总是好的。”
吴璟的目光落在灰扑扑的储物袋上,没有推辞,也没有矫情。她如今孑然一身,即将踏上未知的旅途,任何资源都弥足珍贵。徐长安的歉意是真是假、是深是浅且不论,这实实在在的补偿,她没理由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