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年,在这小小用高墙和勇气撑出来的基地里,她反倒看见了许多。
起初的日子,YN也一同出去。跟着基地里那些脸上刻着风霜,眼里留着惊惶,手里却握紧了武器的幸存者们,踏出铁门。
门里是勉强拼凑的秩序,门外是望不到头的废墟,和废墟下游荡的,不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出去寻物资。从那诡谲的城镇里,刨出可能已经过期,但总比没有强的罐头,皱巴巴的衣物,干瘪的药品,或者只是一卷还能用的铁丝。
她看着那些人,用颤抖的手拂去尘土,眼神亮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把东西紧搂在怀里。
也一同击杀过异怪。不光是肉花人,还有别的。扭曲嚎叫的,速度奇快或力大无穷的。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
有人在身侧倒下,血溅到她脸上,带着腥气。她看见那人眼里的光灭了,变成空洞的灰。旁边的人咬着牙补上位,继续开火,嘶吼里带着哭腔,也带着恨。
也有没救回来的同伴。不是死在当场,是拖回来了,伤口却开始腐烂,流着彩色的脓,人也跟着说胡话,身体扭曲成不自然的形状。
他们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最后,只能在黎明前最冷的时分,抬出去,一把火烧了。火焰噼啪作响,映着那些麻木又悲恸的脸。
夜晚,回到那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大通铺。鼾声依旧有,沉重起伏着,是疲惫到了极点的身体,自顾自沉入梦寻求庇护。
可YN是无眠的,她听得见也看得见,鼾声的间隙里还有别的。是断断续续的抽泣,有人蒙着头,肩膀轻轻耸动,有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淌进鬓角,渗进发着霉味的枕头。
那些声音很轻,却压在夜里。YN还记得,那时躺在自己的铺位,翅膀在衣服下不安蜷着。她感知不到那些人具体的悲伤形状,却能感觉到那浑浊空气里的绝望与哀痛,像冰水,一点点漫上来,浸湿她。
可是,天总会亮。
灰白的光线,战战兢兢从高窗挤进来,鼾声停了,抽泣声也止了。人们默默起身,穿衣,叠被,脸上还残留着夜的痕迹,浮肿的眼皮,空洞的眼神。
可他们互相看看,点点头,或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接过递来的,勉强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囫囵咽下。
然后,检查武器,清点装备,铁器碰撞的声,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那些在夜里被泪浸过的脸,慢慢绷紧了,线条硬起来,眼神重新聚起来,望向那扇铁门。
第二日,仍是再出发,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像被浪推着向前的沙。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只有本能的坚韧。哭过了,怕过了,眼睁睁看着同伴变成灰烬了。
然后,抹一抹脸,把最后一点力气和勇气,从血肉里榨出来,再去面对外面那个吃人的世界。
因为不出去,就会饿死,因为不战斗,就会被吞噬。因为躺下放弃,就连夜里那点哭泣,和黎明时这点麻木的整装,都不会再有了。
而YN身边常跟着的那些男人,却早是活在这副沉重里了。
这些于他们,不是偶尔压上肩头的石头,而是长进了骨头里,化进了血液中,成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他们见过更彻底的崩塌,经历过更无望的围困,也亲手送走过更多再也站不起来的兄弟。
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该怎么流。悲伤不是用来咀嚼的,是必须咽下去,化成继续扣动扳机的力量的。
夜里那些压抑的哭泣,他们也听得见,却不会在意。他们的沉默,是消化了所有嚎叫与呜咽的安静。
YN想着他们。想着那些在绝望深渊边沿,却不肯坠下去的背影。她不太懂人类那复杂到极致,脆弱又顽强的韧性。
但她看着眼前泥地里不知疲倦的蚂蚁,才忽然觉察到,那是从灰烬里一次次重燃,微弱又不肯灭的火星。
而这些火星,都成了她在这个破碎世界里,一点点收集起来的,活着的样本。
他们和她一样,只是在奋力活下去。
这么一小片地方,被绝望围得铁桶似的,也还挣扎着,流淌着生机。是要把石头顶开缝,非要顶出嫩芽,不管明天会不会被踩碎。
可这也让YN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痒。她想见见,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
不是这腐肉上开出的花,不是这扭曲嗜血的兽,不是这高墙内勉强维持的命。
是在这之前。
那些如今狰狞畸形的动物,原本奔跑起来,毛发在风里是怎样一种流畅的波浪。那些异化前的人类,会为什么事开怀大笑,又为什么人黯然神伤?
他们的城镇,他们的村庄,是不是都像很久以前,她和珊莎相遇的那个小村落一样。炊香寥寥,花落花开,黄昏时妇人站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能传得很远……
YN仍蹲在那里,手指抠着湿润的土。这世界本来的样子,还能再见着吗?
她不知道。只是觉得,既然连这方寸之地,都能从绝望的泥泞里,捧出这一点生机给她看。那么,这世界本身,或许也曾有过,远比她想象中更盛大更温柔的模样。
而那模样,值得被记住,被想象,甚至被寻找。尽管希望渺茫得像这夜快要散尽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