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只剩苏云絮一人,对着一灯如豆。
白日里的喧嚣与忙碌褪去,深夜的孤寂便悄然袭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北方草原深沉的夜空。星子稀疏,寒风扑面。
她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夜晚或许将是常态。
决策的压力,生死的重担,前路的迷茫,都需她一人承担。
但她也知道,自己并非真正独行。
圣山有莫度和坚守的族人,城中巴图鲁、月灼、萨仁是可倚重的臂膀,陈敬等人带来了治理的微光,甚至远在京城的那个身影,也以她自己的方式,为她铺下了一部分前路。
苏云絮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缓缓关上了窗。
灯火在她身后摇曳,将一道清削而优美的身影投在墙上。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光影晃动间,那身影也随之微微摇曳,像一株生在绝壁的兰,清寂,柔韧,于无声处自有风骨。
长夜漫漫,征程才刚刚开始。
————^_^
百里外的狄戎王帐,同样是灯火通明,只是那光映出的不是暖意,而是铁青色的森冷。
乌维高踞于铺着整张雪豹皮的王座之上,听完了跪在帐下、浑身犹带烟尘与血污的探子,用颤抖的声音禀报完狼居胥开府纳众的详尽消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浓眉下的眼窝深陷,烛火在那双褐色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进深处,只映出一片冻原般的漠然。
唯有右手粗大的指节,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叩击着王座以硬木包铁的扶手,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帐内众人绷紧的心弦上。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青羚部的残渣,”乌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钝刀刮过骨面,“黑石部的逃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来自不同部落、此刻却都低垂着头的将领,“还有那些连名字都没有、像野狗一样在草原上流窜的鼠辈……”
逐字逐句,说得极慢,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却让帐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
“都聚到……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旗下了?”他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疑惑,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疑问的神色,只有一片越积越厚、沉甸甸的阴鸷。
探子的额头死死抵着冰冷潮湿的地毯,连呼吸都已屏住,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皮袍,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整个王帐,只剩那一下下沉闷的叩击声,和帐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在死寂中盘旋。
“好啊。”乌维扯了扯嘴角,肌肉牵动的弧度僵硬,眼中却无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冷诮,“本王的北疆,倒成了收容各路破烂的草场。”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浓重的阴影,一步步走到帐中央悬挂的巨大狼头图腾下。
那狼头以整块黑木雕成,獠牙森白,染着经年的暗红污迹,双目嵌着幽绿的宝石,在晃动光影下仿佛仍具凶性。
乌维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那冰冷坚硬的獠牙尖端,动作轻缓,如同抚摸情人,可那眼神却像在审视一件即将饮血的兵器。
帐内落针可闻,只有火盆中燃料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传令各部,”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凡有部众投奔狼居胥者,其所属部落,今岁贡赋,加倍。十五岁以上男丁,征召入本王亲军之数,亦加倍。”
他顿了顿,手指在獠牙最锋利处微微停顿,“若有部落胆敢暗中勾连、隐匿不报,或资助粮草兵刃……”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过帐中每一张或惊惧或凝重的脸。
“屠族。”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甚至带着一丝平淡的倦意,却让所有人脊背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是!”帐中将领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却难以掩饰那整齐划一的应答之下,各自心头掠过的震颤与寒意。
乌维不再看他们,重新坐回王座,身影几乎完全融入背后狼头图腾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火光跳跃,映亮他半边冷硬的脸庞,另外半边则沉在幽幽的黑暗之中。
帐帘被悄然掀开,一名传令兵快步无声地退了出去,将这道冰冷的命令,带入北疆茫茫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血雨腥风,已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