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 76 章（第2页）

“决明子，混了点安神的草药。”他将叶片放入杯中，注入热水，端到阿洙床边的矮凳上，“喝一点，定定神。”

阿洙接过。杯壁温热，苦涩的香气随着水汽氤氲上来。她低头抿了一口，味道很苦，但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随着这暖流松弛了一线。

“二皇子那边……”她捧着茶杯，低声问。

“影七盯着。”云青坐回椅子上，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他与淑妃密谈近一个时辰才出宫。承恩公府的人也在宫门外候了半晌，最终似乎并未得见陛下，面色不豫地回去了。”

“他们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我们动了藏书楼的东西？”

“未必。”云青摇头，“藏书楼今日确有例行检视，我们离开时也未曾撞破行藏。但二皇子突然在此时频繁动作，必有所图。或许……是另有所获，或得到了其他线索。”

他顿了顿，看向阿洙：“你在宫中，或之前，可曾察觉有人特别留意司天监，或是……对影鳞族旧事格外感兴趣之人？除了明面上的。”

阿洙蹙眉回想，缓缓摇头：“我在沈家时深居简出，入京后更是谨慎。宫中……今日是头一遭。”她忽然想起一事，“不过，沈泽兄长在世时，曾有一次酒后提及，说京城有些隐秘的‘掮客’，专替达官显贵搜罗奇闻异事、方外秘术，甚至包括一些……前朝宫廷不外传的辛秘。他说那些人路子极野，消息灵通得可怕，但要价也极高。”

云青眼神一凝：“掮客？可知名号或特征？”

“兄长未细说，只言其中有个绰号‘地听’的，尤为神通广大，据说连宫里哪位贵人何时起夜都能打听到。”阿洙苦笑，“当时只当是玩笑话。”

“‘地听’……”云青低声重复，眼中闪过思索之色，“我似乎也有些印象。看来，京城这潭水，比我们看到的还要浑。”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长两短、极有规律的叩门声。

云青神色一肃，迅速起身，走到门边，同样以特定的节奏轻叩门板回应。外面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极轻微的、仿佛狸猫跃上墙头的窸窣声。

片刻后，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闪入，正是影七。他气息微乱，肩头带着夜露的湿气。

“大人。”影七抱拳，声音压得极低，“有异动。咱们的人发现，二皇子离宫后并未回府，而是去了城东的‘集雅斋’——表面是家书画铺子，实则是京中几股暗线交汇传递消息的据点之一。他在里头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谁？”

“面生，但属下记得。是三个月前，从滇南来的一个行商，自称姓胡，做药材和宝石生意。但咱们暗查过，此人精通西南夷族巫蛊之术，且与滇南几个信奉‘水神’的隐秘部族来往密切。二皇子与他同乘一车，往普济寺方向去了。”

普济寺，挂单的天竺番僧。

云青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二皇子果然没闲着，不仅在找“地听”这类掮客打探消息，更直接联络上了可能与“水魄”传说相关的西南术士！动作如此之快，只怕所谋甚大，且时机紧迫。

“还有，”影七继续道，“咱们安插在承恩公府外线的人回报，承恩公今日下朝后，派人往城西‘锦绣庄’送了一份厚礼。‘锦绣庄’明面上是绸缎庄，暗地里……可能也与消息买卖有关，且据说与宫里某些太监有勾连。”

“知道了。”云青颔首，“继续盯紧，尤其是普济寺和那个滇南行商的落脚处。注意隐蔽，宁可跟丢，不可打草惊蛇。”

“是！”影七领命，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将窗户重新掩好。

屋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哔剥声。气氛却比方才更加凝滞紧绷。

阿洙握着已经微凉的茶杯，指尖冰凉。滇南术士，天竺番僧，消息掮客……一张无形的网正在迅速收紧，而她和那个木盒，就是网中央的猎物。

“他们……找得这么快。”她喃喃道。

“不是找得快，”云青走回炭盆边，用铁钳拨弄着炭火，火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是早就布好了网，只等合适的‘饵’出现。而你，就是那个饵。”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阿洙，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二皇子如此急切，甚至不惜亲自接触这些三教九流，说明他要么得到了极其关键的线索，要么……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必须在发生前掌握先机。”

阿洙迎着他的目光：“你想怎么做？”

云青沉默片刻，缓缓道：“等晏姑来为你诊治后，若你精神尚可……我们需尽快解读木盒中隐藏的部分。‘血继显影’或许能告诉我们，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以及，‘沧溟水魄’究竟是否真的存在，又在何处。唯有知己知彼，方能寻隙而动。”

他的语气沉稳，却透着破釜沉舟的意味。阿洙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好。”她点头，将杯中最后一点微苦的茶水饮尽。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残阳如血，透过窗纸，给简陋的屋内染上一层昏黄暖色，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越来越浓的危机寒意。

炭火噼啪，映着两人沉默相对的影子。一个坐在床边，拥被而坐，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沉重与决绝；一个坐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眼底却翻涌着冰冷的算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们之间，隔着血仇，隔着算计，也隔着这步步杀机的乱局。可命运的红线，却已将他们死死捆在了一起。阿洙静静的坐着，脑子里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