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 79 章（第1页）

潼关一过，地势骤变。

官道不再平坦，开始蜿蜒爬升。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裸露的岩石呈铁灰色，缝隙里挣扎着些虬结的老松。道旁深涧雾气沼沼，看不见底，只闻水声轰鸣，似闷雷滚过谷底。

骡车行得愈发慢了。车轮不时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老陈头不再吆喝，全神贯注地控着缰绳，枣骝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铁在石板上敲出清脆又有些吃力的声响。

车厢里，阿洙紧紧抓着窗框，每一次颠簸都让她伤脚传来刺痛。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云青从包袱里取出一截软木，递给她：“咬着，省得伤到舌头。”

阿洙摇头，抿紧了唇。她不想显得太脆弱。

云青看她一眼，没再劝，只将水囊塞子拔开，递到她嘴边：“喝口水。”

这次阿洙没拒绝。温热参茶入喉，稍稍压下翻涌的不适。

“过了这段‘鹰愁涧’，前面有处缓坡，可以稍作歇息。”云青望着窗外险峻的山势，低声道，“蜀道之难，这才刚开始。你的脚……”

“我能撑住。”阿洙打断他，声音有些虚，眼神却倔强。

云青不再多说，只是将身子侧了侧，挡在她与车厢板壁之间，用身体为她缓冲一些剧烈的摇晃。

如此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坡地，道旁有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大青石，似是常有人歇脚之处。

老陈头将车停下，抹了把汗：“东家，夫人，在这儿喘口气吧。马也得喂点水。”

云青先下车，四下环顾。坡地视野开阔，前路后路皆在目力所及，不易被伏击。他略放下心，转身扶阿洙下车。

阿洙脚一沾地，便觉一阵酸软刺痛。她借力站稳，缓缓走了几步，活动僵硬的腿脚。山风凛冽，吹得她鬓发散乱，却也让胸中那股憋闷之气散了些。

老陈头去喂马饮水。云青从车上取下一块油布铺在青石上：“坐下歇会儿。”

阿洙坐下，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山下。雾气稍散，能看见来路如细带般缠绕在山间，远处潼关的城楼已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他们真的离开京城了。

“看什么呢？”云青在她身侧坐下，递过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客栈买的粗面饼。

“没什么。”阿洙接过饼子，撕了一小块慢慢嚼着，“只是觉得……走了这么远，却好像还在原地打转。”

“路是一步步走的。”云青也望着来路，“离京城越远，他们的手脚便越难伸到。西南地广人稀，土司自治，朝廷律令到了那儿，也要打几分折扣。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机会。”

阿洙沉默片刻，忽然问：“云青，你这些年……是不是常这样在外奔波？”

云青顿了顿，淡淡道：“司天监职司特殊，勘查地动、水文、星象异变，难免要四处走动。”

“不只是公务吧。”阿洙转头看他，“晏姑娘叫你‘主人’，影七他们对你惟命是从，你查的案子也远不止天象水文。你到底是……”

“是什么不重要。”云青截断她的话，目光平静地回视，“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目标一致。你只需知道，在抵达‘归墟之眼’前，我会护你周全。”

又是这样。每次触及他身份核心，他便滴水不漏地挡回来。阿洙心中那点探究的念头，又被他冷静的态度浇灭。她转回头，不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啃着饼子。

山风呼啸，卷起枯叶尘土。远处传来几声苍鹰的唳叫，盘旋在陡峭的山巅。

下午的路更难走。有一段所谓的“路”，其实是沿着崖壁凿出的栈道，宽仅容一车，外侧便是万丈深渊。骡车行走其上，吱呀作响，让人胆战心惊。

阿洙闭上眼，不敢再看窗外。云青的手始终虚扶在她身侧，虽未触碰，却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如此提心吊胆地又行了两个时辰，日头西斜时，前方山坳里终于出现了几缕炊烟。

是个极小的村落，统共不过十几户人家，泥墙茅顶，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歪着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

老陈头将车赶到村中唯一一家看起来像客栈的屋舍前——其实也就是个稍大些的院子，门口挑着个破旧的布幡，依稀可辨“安顺”二字。

听到车马声，屋里出来个佝偻的老汉，睁着浑浊的眼睛打量他们。

“老丈，可还有空房？借宿一宿。”云青上前，语气客气。

老汉咂咂嘴，慢吞吞道：“就剩一间偏房了，炕大，睡得下两人。二十文，不管饭，柴火自添。”

一间房。

阿洙心头一跳，看向云青。云青神色如常，点头道：“成。再劳烦老丈喂喂马，添些草料。”说着，数出铜钱递过去。

老汉接过钱，侧身让开：“进来吧。灶房在左边，水缸里有水，柴火堆在檐下。”

所谓偏房，果真偏僻。在院子最里侧，单独一小间，泥墙斑驳，只有一扇小窗。里头除了一张大炕，一个破木桌，两把歪腿凳子，别无他物。炕上铺着草席，放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旧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