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第三遍时,他们离开了车马店。
天色仍是青黑,叙州城还在沉睡,湿漉漉的石板街上空无一人,只余昨夜积下的雨水,在脚步下溅起细碎的回响。老陈头牵来三匹健壮的川马,鞍鞯齐全,马背上驮着鼓囊囊的皮袋和藤筐,里面是精心准备的物资:足够半月消耗的糌粑、肉脯、盐块;防瘴气的药草香囊和解毒丸;御寒的羊毛毡毯和油布;几柄锋利的短刀、弓箭,以及云青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
云青与老陈头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塞给他一袋银子。老陈头默默点头,抱拳一礼,目送他们牵着马,消失在通往西城门的巷子尽头。他将继续留在叙州,作为联络与策应的暗桩。
出西门,便不再是官道。一条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的石径蜿蜒向上,隐入晨雾缭绕的山林。这便是古僰道,千百年来沟通蜀滇的隐秘通道,商旅罕至,如今更是荒草蔓生,石缝里长满青苔。
云青在前开路,手持一根削尖的硬木探路,不时拨开横生的荆棘和垂挂的藤蔓。阿洙牵着两匹马跟在后头,马儿似乎习惯了山行,走得稳当。她的脚踝已无大碍,走这崎岖山径虽仍有些吃力,但尚能跟上。
空气清冷湿润,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的腥气。雾气浓得化不开,三五步外便是一片朦胧。鸟鸣从看不见的林子深处传来,清脆却遥远,更添幽邃。偶尔有受惊的小兽窸窣窜过,消失在浓雾里。
“跟紧。”云青的声音从前方雾气中传来,有些模糊,“这段路还算平缓,再往上,便是‘猴子愁’。”
阿洙应了一声,抓紧缰绳。马背上的行囊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她抬头望了望,浓雾遮蔽了天空,也遮蔽了前路,只有脚下这条被无数先人踩出的石径,倔强地伸向未知的群山深处。
“猴子愁”并非虚言。
行至午时,雾气稍散,眼前景象让阿洙倒吸一口凉气。所谓的“路”,几乎是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凿出的一串浅浅脚窝和仅容半脚的石阶,一侧紧贴湿滑的岩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底白雾翻腾,隐约传来轰轰水声,似有激流。
石阶上布满青苔,湿滑无比。几段甚至只有几根嵌入石壁的粗铁链作为扶手,铁链锈迹斑斑,冰凉刺骨。
云青停下,将马匹拴在下方一块稍平的岩石上。“马过不去了。行李能带的带上,剩下的藏在此处,若有必要,回头再取。”
两人卸下必要的干粮、药物、毡毯和武器,用油布裹紧背在身上。云青将最重要的地图、木盒和信号焰火贴身携带。
“我先上,你跟着我的落脚点。”云青解下腰间长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阿洙,“系牢。若失足,莫慌,抓紧绳子。”
阿洙依言将绳子在腰间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她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云青深吸口气,率先踏上那狭窄湿滑的石阶。他动作极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手牢牢抓住岩壁凸起或铁链。阿洙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手脚并用,全神贯注。脚下是万丈深渊,冷风从谷底卷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心头发寒。
爬到一半,一处石阶因年久风化,在云青踩踏时突然碎裂!碎石簌簌落下,良久才传来谷底微弱的回响。
云青身体猛地一晃,阿洙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只见他反应极快,单手死死抠住上方一块岩石,双脚险险蹬住旁边一处凹陷,稳住身形。碎石擦着他的肩臂落下,划破衣衫,留下一道血痕。
“云青!”阿洙失声喊道。
“没事。”云青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略微喘息。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向上,“跟着我的新落脚点,避开那里。”
阿洙强压下心悸,更加小心地攀爬。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手指因用力抓着冰冷湿滑的岩石和铁链而冻得发僵,但精神却高度集中,不敢有丝毫分神。
仿佛过了很久,前方终于传来云青的声音:“到了。”
阿洙咬牙攀上最后几级石阶,手脚并用地爬上一块相对宽敞的平台,瘫坐下来,大口喘息。回头望去,来路已隐在云雾之中,只有那条细细的、令人腿软的石径残留在视线边缘。
云青解下腰间的绳子,查看了一下臂上的擦伤,只是皮外伤,便不在意。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看了看藏马的位置,又抬眼望向前方。“休息一刻钟。前面是‘一线天’,穿过那里,便算真正进入乌蒙山余脉,路会好走些。”
阿洙点点头,从背囊里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冷水入喉,稍稍平复了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她看着云青蹲在平台边,用匕首刮去靴底厚重的泥苔,侧脸在稀薄的天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沉稳坚毅。
“你常走这样的路?”她忍不住问。
云青动作未停:“早年随师父游历,走过不少险峻之地。后来在司天监,勘查地动山脉、寻找古观星遗址,也常入深山。”他顿了顿,“但这条路,确是第一次。”
“那地图……”
“一半来自司天监秘藏的古代舆图残卷,一半来自沈泽兄长生前的走访笔记和……一些特殊渠道的消息。”云青没有详说,收起匕首,“时间到了,走吧。”
穿过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一线天”裂缝,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置身于一片苍莽的原始山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树冠在高处交织成浓绿的穹顶,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在地面厚厚的落叶层上投下晃动的碎金。空气潮湿而清新,弥漫着树木树脂、腐殖土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鸟鸣猿啼声此起彼伏,更显山林幽深。
脚下的“路”几乎消失,只有偶尔出现的、被野兽踩出的小径,或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云青凭借地图、罗盘和对地形的敏锐判断,艰难地辨识着方向。
如此又在山林中跋涉了两日。夜间寻背风干燥处露宿,燃起篝火驱赶湿寒和可能的野兽。云青守上半夜,阿洙守下半夜,彼此轮流休息,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体力恢复。
第三日午后,他们沿着一条逐渐开阔的溪谷下行,水声渐响。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坡地上散落着几十座竹木结构的房屋。
房屋样式奇特,底层以粗大木柱架空,上层住人,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树皮。许多屋前挂着成串的红辣椒、玉米棒子和一些风干的兽皮。坡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土场,场边竖着一根雕刻着怪异图案的粗大木桩。
“是傈僳人的寨子。”云青停下脚步,低声道。他示意阿洙藏身在一块巨石后,自己则仔细观察着寨子的动静。
寨子里似乎很安静,只有寥寥几个穿着靛蓝布衣、头缠黑帕的妇人在屋前空地上晾晒东西,几个光屁股的孩子在土场边追逐嬉闹。远处的梯田里,隐约能看到弯腰劳作的人影。
“地图上标有此处,是附近百里内唯一可能补给歇脚的地方。”云青收回目光,“我们需进去,换些盐和新鲜吃食,最好能找个向导。但傈僳人性情耿直剽悍,排外,尤其忌讳汉人官府。需小心应对。”
“怎么进去?”阿洙问。
云青略一思索:“不能以行商身份,太惹眼。就说我们是采药人,在山中迷路,误入此地,请求借宿一夜,用银钱或物品交换些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