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石收到了林舟的回信。信中,小叔没有因二叔被打和收到警告纸条而显得慌乱,反而更加细致地给出了下一步的指示:暂停所有主动打探,转为“静观其变”。重点观察县衙仓房、户房、刑房几个关键衙门近日有无异常人事调动或紧张气氛;留意李家庄在县城的产业有无突然闭店、货物异常流动等情况。
“彼动我静,彼急我稳。”小叔在信中写道,“院试在即,此乃汝等头等大事。家中诸事,我己另有安排,不必过虑。切记,存身以俟时。”
“存身以俟时……”林青石默念着这句话。小叔似乎在筹备着什么,让他们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他将信给孙柏几人看了。众人虽然心有不甘,但也都明白,面对对方赤裸裸的威胁和可能更深的水,他们这几个童生,确实不宜再贸然动作。
“那就听林舟叔的。”孙柏道,“咱们专心备考,但眼睛睁大点,耳朵竖长点。”
“嗯。”林青石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案头的经书。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午后,一个令人更加不安的消息,由村正林老七托人捎来了口信。
口信很简单:昨日,李家派人到了清河村,不是闹事,而是“说和”。来人态度倨傲,声称若林家肯“认下”当年太公林怀瑾是“自愿”将栖凤岭田产“典卖”给李家先祖,并立下字据,则如今被占的田地可酌情退还部分,林父的汤药费他们也可承担。若是不从……“后果自负”。
典卖?自愿?
林青石听到这消息,气得浑身发抖。这不仅是颠倒黑白,更是要林家自认祖宗“卖”了田产,彻底断绝日后追索的可能!何其歹毒!
对方这是要一劳永逸,从“根”上把这件事抹平!
他立刻写信,将这最新情况飞报林舟。信中,他写道:“小叔,彼辈己图穷匕见,欲篡改旧案,迫我家族自污祖宗。此等行径,侄断不能忍。然家中老弱,皆在其威胁之下。侄当如何?望小叔速示下!”
信送出后,林青石坐立难安。对方步步紧逼,己不仅是要钱财田地,更是要毁掉林家立足的根基与名声。这比单纯的殴打恐吓,更加阴狠。
他走到县学内一处僻静的小园,望着池塘中残荷,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小叔让他“静观其变”“存身俟时”,可眼看对方就要将“典卖”的罪名扣在太公头上,他如何能静?如何能等?
但冲动行事,又正中对方下怀。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小叔的教诲,回想着这些日子查考律例、案例时看到的那些因愤怒和冒进而失败的教训。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虽仍有血丝,却多了几分清明。
不能乱。对方越是想激怒他们,越是想让他们自乱阵脚,就越不能上当。
他回到斋舍,重新铺纸,开始给家中回信。信中,他叮嘱父亲和兄长,对李家“说和”之人,只需虚与委蛇,既不答应,也不强硬拒绝,尽量拖延。一切,等小叔决断。
写完家信,他又开始给林舟写第二封信。这一次,他没有再急切追问对策,而是将自己的分析、担忧,以及决定听从安排、隐忍待时的想法,条理清晰地写下。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少年的心,在愤怒与焦虑的淬炼下,正悄然变得坚韧。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和小叔,一个在县城,一个在府城,正隔着山水,共同面对着同一张越来越收紧的网。
明日,便是五月廿二,慈云庵演《钏影记》的日子。
小叔在府城,又将面对怎样一番光景?
林青石搁下笔,望向府城方向。暮色西合,远山如黛。
山雨,终究是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