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南京国子监。
暑气蒸腾,棂星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监生们刚从绳愆厅听完训诫出来,三三两两走在甬道上,青衫被汗浸出深色。
“……罚俸半年,周师这是被敲打了。”一个瘦高监生压低声音。
旁边圆脸监生哼道:“敲打?要我说,朝廷就是心虚!江南民不聊生,高拱横行霸道,还不许人说?”
“慎言!没见昨日礼部行文?严禁妄议朝政!”
“议政是咱们读书人的本分!太祖皇帝设‘建言’制度,不就是让天下人说话吗?”
争论声不大,但足够让路过的助教皱眉。
祭酒值房里,周子义盯着桌上的礼部行文,指尖发白。
行文写得冠冕堂皇:“……监生当以修身为本,潜心经史,勿务虚言。凡有议论朝政、臧否人物者,轻则记过,重则除名……”
最后盖着礼部大印,鲜红刺眼。
门被推开,司业赵用贤进来。他也是无锡人,与周子义同乡,私交甚笃。
“周兄。”赵用贤关上门,声音很低,“姚家又递话了。”
周子义抬眼:“说什么?”
“说……周兄被罚俸,他们过意不去。愿意再补一千两,权当贴补。”赵用贤顿了顿,“还说,若能鼓动监生上书言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周子义沉默。
一千两。加上之前的三千两、五百两。
西千五百两。
够他老母延医问药三年,够儿子在京城赁宅备考,够还清历年欠债……还能剩下不少。
但他要付出的,可能是这个祭酒的职位,是半生清名,甚至……是性命。
“用贤,”周子义缓缓开口,“你觉得,咱们该做么?”
赵用贤在他对面坐下,斟酌词句:“周兄,咱们在南京这些年,清水衙门,清苦度日。那些北京的大佬们,谁记得咱们?如今有机会……不说富贵,至少让家里宽裕些,何乐不为?”
他压低声音:“况且,高拱在江南所为,确实过分。宿迁军户是安抚了,可清丈还在继续,漕粮还在催征。长此以往,江南必乱!咱们读书人,为民请命,有何不对?”
话说得漂亮。
周子义苦笑:“为民请命……用贤,你真觉得,姚家、顾家那些人,是在为民请命?”
赵用贤语塞。
“他们是为了自己的田,自己的利。”周子义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呢?咱们是为了什么?为了那几千两银子?还是为了……心里那点不平之气?”
窗外,监生们正往彝伦堂走。年轻的面孔,激昂的神态,仿佛天下事皆在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