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成心中一震。
周延这话,表面是感慨,实则……是提醒,还是警告?
“周编修所言极是。”他缓缓道,“顾某定当慎之又慎。”
“有学士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周延起身,“学士先用膳吧。巳时殷掌院要来问编纂进度,下官先去准备。”
他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顾宪成坐在案前,看着那碗渐渐凉掉的粥,却毫无食欲。
周延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笔下千钧重。
是啊,岂止千钧。
他提起笔,在那行“隐占田亩约两万六千亩”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注释:
“此数为多方核验预估,实际或略有出入。且隐占之田,亦有历年开荒、水淤新生等情由,非尽为恶意侵夺。赋税追补,宜分情形、缓年限、酌情减免,以安地方。”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心中稍定。
这算……给江南士绅,留了条退路吧?
也是给他自己,留了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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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松江府,顾宅。
三天期限,到了。
顾安坐在正厅太师椅上,脸色铁青。面前站着的,是顾家在松江各产业的掌柜、庄头,以及几个依附顾家的旁支族人。
厅里鸦雀无声,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都说说吧。”顾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府衙那边,今日又来催了。田册,交,还是不交?”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
一个年老的庄头颤巍巍道:“二爷,不是咱们不交。可一旦交了实底,赋税立时就要翻番。咱们那些田,好些都是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的,这一下子……”
“攒下的?”顾安冷笑,“老吴头,你管华亭东圩那三百亩‘寄田’也叫攒下的?那田在册子上是谁的名字?是你远房侄孙吴癞子的!他一个傻子,名下能有三百亩好田?”
老庄头脸色一白,不敢再说话。
另一个布庄掌柜小心翼翼道:“二爷,要不……咱们学学无锡本家?该报的报,该处理的……私下处理?我听说,无锡那边己经开始转手一些‘寄田’了,虽然亏些,总比全折进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