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七小说>五福:纪念版 > 第五章(第2页)

第五章(第2页)

按照十一月初八刘五在乾县召开军事会议的部署,刘金财营和新组建的“柳”营于初十从乾县出发,于当天深夜抵达彬县西北方向的窑店、亭口两处险要地布防。刘金财营以轻步兵为主,士兵只身携带步枪及弹药,没有重型装备和马队支持。该营大约有不到两千人马,分为步兵两标,加上“柳”营民团和收编鲁金豹的残部,总共有三千五百人左右。金财从队医岗位被迅速提拔到刘五心腹爱将,并委以一营主将的职务,在金财看来是情理中事,因为在省城反正前,他已经是“太白山”堂的重要成员,手下已经有一帮生死与共的哥们弟兄,按堂内论资排辈的传统,也该轮上自己了。金财深知,那天乾县军事会议的部署,已经把自己摆到了前敌刀锋的位置上,在大哥的意志面前,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唯有尽全力打好这一仗,才可能在堂内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为日后个人发展创造条件。毕竟金财多年在军中行医,观察问题的视觉更细致开阔,多少对这次西征的政治意义也了解一些,他有可能把医生的精细、帮会的忠诚、革命党人的理想巧妙地结合起来,完成西线阻击任务。

马安贵率领的清军以骑兵为主力,金财和周福来商定用阵地战的方式阻击入陕清军,在彬县西北方向窑店和亭口崇山峻岭间设两道防线阻击敌军。窑店与亭口之间相距八里路,其间有长安通往兰州的古驿道蜿蜒通过,两侧是高耸的大山,生长着茂密的次生槐树林,窑店和亭口两处山高坡险隘窄道弯,便于在道路两旁设伏兵筑壕沟垒工事。刘金财以五百兵力作为后援驻守亭口,为窑店一旦失手退守亭口留下退路。窑店是一处有几十户人家的偏僻小镇,出小镇绕过一座小山头是一段“之”字形陡坡石板路,金财将全营的主力部队部署在窑店两侧山头修建防御阵地,并用石头、圆木等堵塞了斜坡,用砍倒的大树筑起寨门,并在离寨门外一里的古道上布满了用锐石木桩构筑的犄角绊马桩。寨门后金财的前线指挥所搭建完成时,天已经大亮,冬日的太阳刚刚跃上东山的脊梁。

当金财营连夜在窑店修筑战地工事时,“柳”字营在周福来的率领下已来到窑店外十二里地的孙家寨埋伏。孙家寨建在一座小山脚下,甘陕大路从山腰树丛中通过,山脚下有一排十几孔废弃的煤窑,便于设伏藏兵。按预先商定的作战方案,清军主力通过孙家寨开始向窑店发起进攻时,“柳字营”负责拦击随清军东进的徒手营。“柳”字营没有实战经验,刘金财特意抽调一百多军士持快枪为每个山堂的民兵配备十名小头目,协助柳营作战。待柳营进入埋伏阵地时,已是下午时分。周福来在大路北面山头一处小庙摆起神案,敬起关公,召集各山堂带队的首领及五十名兄弟前来议事,最后确定具体作战方案。周福来将行前从戏班子要了一身古戏中花脸武将的行头穿戴起来,脑后还插了四面小旗,只是脸上没有油彩,汗水和灰尘在脸盘上凝聚成平日不多见的肃穆神色。等到各内堂首领到齐后才发现,每个头领人在棉衣裤外罩着一件戏装,腰间挂着一柄战刀,并由一位持三角旗帜的士兵陪同。福来知道,按哥老会不成文的规矩,戴着古装行头参加开香堂一类的典礼,是对堂主至高无上地位的认可,是重大流血事件前夕哥弟们对山堂表示忠诚、准备以身家性命捍卫山堂组织的至高形式。局外人可以把他们看成是无知、粗俗、不可教化的野蛮人,但对团体内生活在城镇社会最底层的哥弟们来说,却是热血男儿心中的骄傲和荣誉。

哥老会虽然是以城市下层人士组成的结社团体,形式上带有浓厚的宗教色彩,洪门香堂如同佛门的大雄宝殿,既是供奉关公神像的地方,也是活动据点和龙头大哥的居住地。香堂有大中小之分,小的如新人入伙,中型可号召组织拒捕、窝赃、械斗以及处罚内部违反帮规家法的同伴,大型的开香堂仪式依据山堂内特别重大的问题“开堂立会”、“设会拜盟”。香堂可根据需要随意在茶馆、酒肆、郊外、庙宇等地设立。战场设大香堂的想法出自福来的两点考虑。一是刘五虽任命他为柳营首领,但营中成员来自省内十几个山堂,不经过隆重的香堂形式,难以形成首领的“神赋”权威。二是激战前夕鼓舞士气的需要。

当众人在香案前定位后,福来长吼一声:“止定!”在场的人即刻鸦雀无声,直立挺胸。周福来按洪门秘籍传授的礼仪主持香堂仪式。

“净口!”由于参加仪式的人多,战场上找不到大量的容器,只有几名士兵提着铜壶跑到各堂口带队的头领面前,各人对着壶嘴猛吸一口,在口中翻滚几遭,随后吐到地上。

“洪水滔滔,好汉尽招,何故到此?哪方神圣?”周福来站在队前大声发问。

众人齐刷刷地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指按住胸口,拇指朝天,小指指地,高声回答:“从水里来,到浪里去!”表明自己是洪门兄弟,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水里、浪里”的“水”是洪门经典会书中洪字偏旁三点,故“以三代洪”是紧要关头哥弟们向大哥和山堂表示忠心的一种特定表达方式。如在日常联络中,有吉事书信写洪字偏旁用三点水,小凶用一点水,大凶则写三撇。“浪”表示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义无反顾地参加保卫山堂的战斗。

“木杨城内米满仓(木杨城:雍正年间洪门祖师万云龙去世,预言有五虎大将改组洪门,并挖土筑城,名曰木杨城,传留日后召集英雄),双辉宝剑斗内藏。双凤朝阳兄弟到,金鸡望龙立纲常!”周福来念出洪门香堂集会正式开始的隐语,场子上骤然鸦雀无声。

随着“请爷、迎爷、安爷”(“爷”是关中人对神的一种尊称,如“太阳爷”、“土地爷”等)和“上香、叩礼”的司仪声,关公像被两个年纪较轻的少年抬进场,小心安放在香案上,点燃一对蜡烛,全体人员行三跪九叩之礼。

“各家领队的过断魂桥,进木杨城,下油锅煎,斩鸡头饮血酒!”周福来一声令下,众山堂带队的首领各在一位执旗汉子陪同下,稳稳保持身体平衡,走过木凳支起的窄板“断魂桥”,轻挪云步快速穿过刀阵“木杨城”,左手挽袖单掌搅动“油锅”中的沸水。然后来到放置着酒瓦罐的木桌前,从桌下抓一只公鸡,按在桌面上斩断鸡头,滴鸡血于粗碗中,饮干喝尽,右手抹净嘴角,转身到神案后侧,插正自己山堂的杏黄三角旗,精神抖擞地回到队中。

仪式结束前周福来跪在关公像前自编自唱了一段颂词:

“古来桃园三结义,

祖师修道行侠义。

今朝请祖来指导,

求助众生得胜利。

大哥抗敌一身胆,

弟子追随结善缘。

我等精诚双膝跪,

胸中怀抱忠义胆。

……”

香堂仪式结束后,周福来与各家头领商议了抗击马安贵徒手营的具体作战部署。周福来说:“刘五大哥说了,这次西征惦念民团没打过仗,专门挑了个软柿子给咱们吃。刘金财将爷特别交代,从现在起各山堂的民团在孙家寨大路两侧山背和沟底埋伏,山下的进煤窑,山上的在顶背钻梢林,只管吃锅盔喝凉水睡大觉,不准喧闹走动暴露营盘,放风瞭哨的任务由金财营派来的士兵承担。待甘省马安贵部骑兵通过此地,在窑店发起进攻后,只要马安贵的徒手营进入孙家寨大路,各家兄弟展开山门大旗听我击鼓三通为号,在山背后的给我立马往下滚,在沟底的舍命向上冲,把这些脚夫挑夫马夫驭夫斩尽杀绝!回过头‘柳’营再赶往窑店听金财爷调遣!”

“听福来大哥将令!决不给‘柳’营丢脸!”众头领精神抖擞地与福来拱手告别,回驻地安顿部署。福来从亢奋中渐渐平静下来,脱去戏装盘坐在一块青石上,“帝王将相宁有种乎”的古训又一次在耳边响起,这句话最早是儿时从街道上卖铛(关中人对走江湖卖丹药的统称)的野先生嘴里听说过,以后闯**江湖也有落魄失意的真先生给他讲过,但从未往心里去过。可是在香堂上终于找到了“柳”营大头目发号施令唯我独大的感觉。心中暗想:“什么种不种的,还不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在这种飞跃式认知的背后,福来来不及幻想日后可能出现的荣华富贵,长期在哥老会领悟民间帮会教化,布满脑海的所有词汇只有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先打好这一仗再说。”

马安贵是时任甘陕总督长庚一手提拔的回族将领,十一月十九日晚参加完允吉在泾川召开的军事会议后,马不停蹄赶回长武驻地。允吉要求他二十一日晨对彬县发起进攻,因宁夏老家组织的随营徒手运输队二十三日才能抵达长武,因而他决定延迟四天,只是向允吉发报谎称:“粮饷筹备须侍时日,不日即发兵进攻……”

近几日从宁夏返甘肃奔陕西驻兵长武,一路鞍马劳顿,马安贵身体有些水土不服,闭门谢客在营中静养。身体不舒服对这位武举出身老军汉倒在其次,真正原因是对进剿长安匪乱的很多事感到胸中憋闷气不顺。在清政府的政治军事构架中,历来是满人帏幄掌权、汉人运筹卖命,少数民族取得一官半职实属不易。马安贵经过十余载沙场苦斗才混得新军统领衔镇南军主将,成为威镇宁甘两省的一代骁勇战将,手中掌握着一营三标铁骑武装。武昌西安反清起义得手后,银川会党效仿起事,杀了巡抚烧了军营,宣布成立革命政府。陕甘总督长庚命马部赴宁弹压,马安贵从兰州长途奔袭银川,用了短短六天时间镇压同盟会与哥老会组织的银川起义,据说银川义军除个别人逃脱外,尽遭屠杀。当时全国反清浪潮此起彼伏,马安贵认为自己在特殊时期为皇上干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当长庚急调他入陕剿杀叛匪,满以为会加爵晋级委以重任指挥前敌,不料想却要受允吉节制。“允吉算什么东西?凭啥担当陕西巡抚?难道仅仅因为他姓成吉思汗是八旗子弟?!”几天来马安贵把自己关在屋内苦思冥想,熟悉他的将领都知道,这才是马将爷水土不服的原因。

二十四日一大早,马安贵终于走出屋门,和往常一样在院子中央双腿脆地向麦加方向朝拜,早功课完毕后,开始踢腿练拳舞短刀。亲兵护院看见心里一阵喜悦。当太阳升起、马安贵在大堂召集几个心腹小范围讨论作战方略时,众将领才看到自己的主将依然身体健壮如牛,依然光头上青筋暴起充满杀气,依然高鼻梁宽面颊上瞪圆双眼。只是面色白里透红,不像平日黑红黑红的,表现出一抹大智若愚的颜色。清军在统领以下营盘不设办事机构,只是给主官配属必要的参谋护卫马夫账房等少量侍从,马营召开军事会议没有过多的礼仪形式,几个人坐成一圈就开始了,“几天肚子不受活(不舒服),今天强些了。黑天白日的身子挺在炕上,脑瓜子也没闲着。思量几件事。一是多斯蒂们(兄弟、朋友、伙计的意思)这几年跟着我也不容易,福篓子(银钱)进得不多,苦倒吃了不少。时下天底下乱哄哄的,这次入陕平叛,咱是真打?假打?边看边打?大事还得按我主安拉的教义办。穆斯林人生在世有三件大事:忠主、顺君、孝亲,只要北京主家还在位,咱就真打。二是要打得按咱马营的章法打,行动要快、下手要狠,不能一切行动都听允吉这个老崽娃子的……”马安贵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

师爷白学旺身材精瘦,尺二长的白胡须挂在胸前,鼻梁上架着两片子中式老花镜,身着便装,腰带上长长地吊着带玛瑙丝坠的眼镜盒子,一派风雅儒神形兼备的智慧老者。他看了一眼马安贵沉静的神色,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阿那(人家、他的意思)允吉是东岸子(东边)满人,想事情跟咱不一样。听说长安军政府派到彬长乾礼一线的战将刘五是吹号的出身,鼓气放屁的能有多大本事?再说手下多为背阴处停惯了的哥老会党徒。我本想他们也都没见过啥大世面、没打过硬朗仗,但似乎允吉把这伙人看得重。还是马帅说得对,一伙学生娃加市侩流党,纯粹是秀才造反,经不起西凉铁骑军几次冲锋。咱们如今有了对付银川叛党的经验,士气正旺。”

一位中年军官接着说:“陕军以步兵为主,长安西路北部多雄关险隘,敌军可能据险固守,得要有几手攻城拔寨的本领。前阵子几个贩水烟的兰州商人从长安逃回,说长安闹事的那天会党暴徒抢了军火库,库里存有还没有配备西北各省清军的大口径火炮和各种型号炸弹,风传刘五专门成立了炸弹队随其来到彬长乾坤礼一带。还说炸弹这东西一响能把人耳朵震聋,一炸能死一河滩人。嗳,这年头?他放他的屁,咱种咱的地!马营有安良将爷挥调度,只要打出骑兵的快准狠,一定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剿匪胜利。”

在场的人都随声附和马安贵的话,不知谁问了一句:“徒手营从银川走了许多天,什么时候才能到达陕西?”

白师爷说:“还有两天路程。”这个消息像不期而至的喜鹊钻进在场每个人心头。马安贵取得银川大捷后,做了两件深得全军将士人心的事。一是依靠银川当地的伊斯兰教主,迅速组成十营子弟兵,壮大了马营实力。二是征用当地民工成立徒手营,随作战部队进止,尽量把能拉走的战利品运回银川老窝。徒手营对马营全体将士而言,是克敌制胜的信心,是对混乱时局发展最简单明了的表达方式,是对皇上忠贞不渝最恰当的体现。

十一月二十五日,马安贵率所辖部分骑步五千雄兵,五更时分离开长武驻地沿着甘陕大道向乾县挺进。马安贵走在大队中部,骑一匹白花花毛的口外骏马,腰缠白绸带,身穿白色锦缎战袍,挂扁月宽刃战刀,挎单发盒子炮手枪,踩镀银马蹬,行前剃净的光头在冬日朝阳下灿灿发光,由几十名身穿红色战袍骑棕色战马的亲兵护卫,在进行的军阵中异常耀眼醒目。马玉贵一年四季穿白色军装,是遵循祖训“以白为净”的信仰,十几年军旅生涯磨炼出他对“净”的理解,已经超越出宗教信仰对个人卫生习惯的要求,成为指导日常行为的哲学。“净”在他的字典里更多是“纯”的意思,养成“身净、心净、神净”的行为准则,特别是在两军对阵时能做到“临危神净”。

平日行军途中是马安贵最惬意的好时光,可以在马背上做到“睁眼梦周公”出神入化的境界。今天他格外兴奋,一直眯着双眼在马上沉思。昨晚听说道光皇帝准备起用袁世凯组阁北洋政府,推行君主立宪,以顺应时代和国人的要求。什么叫“宪政”他还没来及与白师爷深谈,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时局做出“有转机”的初步判断。其次就是中国孔武汉子的依附本能,打好这一仗无疑会成为送给当朝新贵的一份丰厚的见面礼。为此昨晚临时改变用兵策略,改整体稳步推进为健马强弩拉弓,大部分步兵少量骑兵留在原地待命,以两标精锐骑兵突袭乾县,加速围剿进程。虽然得到探报刘五派出柳营在中途设防,但马安贵根本不把民团这一类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一门心思希望加快行军速度,尽早夺取乾县。

“传令官。”他继续闭目思索,突然不经意地从嘴角发出轻声呼唤。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