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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3页)

常文厚解开衣襟露出胸大肌间浓密的胸毛,急促用折扇扇风取凉。他猛地一响合扇拍桌:“我咋越听越觉得话不对味,有啥事瞒着我?”

刘五用沉稳平静的脸色极力掩饰内心湍急不息的激动,过去在皇帝老儿统治下做三等臣民、四等臣民的时候,他与在座的兄弟们紧紧抱成一团儿,按自己的法律惩恶扬善,同舟共济。如今他们成为民国的将领,有了固定的权位和利益,仍然把大哥视为自己的生命。他们在逆境中养成的思维方式与自己出奇的相像,在涉及组织前途命运问题上,总能很快进入角色,扣紧主题。他们拥护解散哥老会的决定,他们担心步子太快危及大哥的仕途和生命。

杨守道一直盯着刘五的眼睛,细听发言。自从与洪门结成一体,杨老先生最深刻的感受就是命运能给不同人不同的力量,像刘五这帮患难与共的兄弟,他们都没有上过学堂,更没有读过古今经典文章,也不注意说话的逻辑和繁文缛节,实践经验加上祖宗教诲足以使他们通晓大义、明白事理、肝胆相照,在困难面前团结一心,议论问题时直奔主题。现在轮到自己用精巧的谋略阐述主题的时候了:

“务虚务虚,越务越实。在解散哥老会问题上大家的意见一致,再次证明了各位对刘大哥的赤胆忠心。诸位将爷所虑者,怕步子快引发事端,特别提到触及各山头龙头大爷和各级舵把子的利益,担心疯狗跳墙。今天把话说开,解散哥老会是社会发展大势,是各位将爷奔前程的大势,更是各山龙头大爷求解脱的大势,所谓‘顺者昌逆者亡’,我思量大家的意思可否这样办:第一步宣布即日解散‘太白山’堂放松自己的身子;第二步召集长安城各山各堂兄弟大会,由刘大哥宣讲限制洪门发展的道理,杀几个惹事生非的害群之马,定几条规矩纪律,稳住大局;三是待袁总统发布取缔令时自行解散;四是提高警惕,加强刘大哥护卫,这伙狗日的啥事都能干出来。这样做上承总统法度,下合百姓民意,官方民间、山堂内外都能说得过去,不留口实。”

参加务虚的人都同意杨守道的分析,刘五做出部署:“今天是六月十二,十五日上午九时在南院门前校场集会,宣布解散‘太白山’堂。一文负责通知城内各山堂兄弟参加,并起草规范哥老会活动行为的布告,布告以我个人的名义发布。刘金财团当日晨五时带本部五百军士到南院大门内待命,以防不测。周福来负责布置会场,照旧把铡刀摆上。文厚旅办好两件事:一是把那天在粉巷口闹事的几个家伙到时候当场听令斩首,二是吴玉堂交代军队出兵禁烟一事,由你营负责执行,要特别注意南山子午道、华阳道、褒斜道一带深山野洼、人迹罕至的地方,半年之内驻兵设防,雷风岐旅近期加强长安城治安巡逻,凡不按布告规定办事的,一律就地正法。原先打算召开会议给全省几个主要山头龙头大爷通报解散‘太白山’的情况,现在看来不必着急,看看他们的反应再说。”

“生意上常说‘有个买啥的就有个卖啥的’,政治上的事跟生意差不多,有利益的事打破头也要干。小时候老人讲故事,说长安城钟楼下有上人头顶屎盆子沿街高呼:‘一分钱一蘸!’受骗者急呼上当。这时有一老者头顶一盆清水叫卖:‘二分钱一涮!’涮者心有余悸,蘸的涮的都为得利。当前要特别警惕在刘大哥面前过分殷勤的洪门大爷,这些人黑红不避,心狠手毒,又有一定的势力。”

一文接着雷风岐的话说:“刘大哥把事都说清楚了,看样子将爷们对目前解散哥老会面临的形势心中有数,各家的事回去抓紧办理,保证十五日大会顺利召开。还有件事大哥让我讲一下:由刘大哥出资搭班的秦腔剧团‘南威社’由城里几个文化人精心策划,不久正式挂牌演出,头几场不卖票,先请各营兄弟们轮流看!”随后各人归营。

刘五留下张一文,两人交头接耳小声交谈。刘五说:“前一晌去北院见吴玉堂,吴说为了缓解当前财政困难,准备将秦丰银号公私合股经营,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秦丰号是前朝的官办银号,担负官银拨付周转兑现以及吸收存款商业汇兑等多项业务。长安反正用的钱很多都是清政府在这家银号的存款。现在出现困难的原因是上头的钱没来路,库存的银子用完了,商号和个人存款急剧减少,而军政府为应付开支大量发行各种银票无法兑现造成的。银号是个耍钱的买卖,说穿了就是用众人的钱办能盈利的事,银号赚个利差。它的功能远不止这些,打个比方,山堂就是银号,兄弟就是客户,当官走仕途就是盈利,此外还能办实业举债搞建设。吴玉堂所说的公私合股,除了克服目前困难的说词,也有假公济私、损公肥私的意思。”

“如此说来这事还有点意思,说不定吴玉堂心中已经圈定了股东人选?”

“我看差不多,除非吴都督是个瓜子(傻瓜)。”

刘五沉思片刻,漫不经心地对一文说:“这事咱得插手。洪门被取缔后,兄弟们总得有个饭碗子,反正以来修铁路、建邮局、圈农场的声音越来越高,咱掌握了银号,为兄弟们说话办事的机会就多一些。你和文厚、风岐他们弄几个钱也不容易,日后自己养老、子女安家都要用钱,等有了自己的银号就不必像现在这样乱花乱投,担惊受怕。我看这样办:先了解军政府到现在还有多少没有兑现的债务证券,找个可靠人设法收购一部分流散在商号手中的债券。再弄清咱陆军一师将士手中有多少秦丰银行的饷银票据,叫兄弟们在秦丰号闹腾它几天。你亲自找财厅‘鹞子眼贼老六’科长,说我传话给他,兄弟们再闹腾也不能周转接济秦丰银号。还有一事先给你打声招呼,哥老会的问题解决后,你要把心思慢慢向生意场上转移,现在起就要多留神这方面的行情。”同时刘五让一文告诉马夫老白,晚上到盐店街刘府一趟。然后吩咐周福来备轿回府。

三天后上午时分,秦丰银号正准备开门营业,发现门外突然出现几百人围堵在银号门前,商铺要取钱进货、当铺要理赔结算,一杆子一杆子当兵的要把军政府发给的薪金银票兑现现钱、养家糊口,叫喊着日子艰难,家家都是“鸡尻子等蛋呢”!还有一些手执票据的大户过去从未露过脸,不知道一时间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围在一起等着提现。秦丰银号当家老板孙闻喜系前朝留用人员,闻讯走出银号,简单统计了手执大额银票客户的提款数,足有二三十万两之巨!现在银号每天能应付门市的流水也不过五万两白银,银号根本无力应付随时出现的挤兑。孙老板知道,造成目前局面的主要原因是秦丰银号的官方背景,军政府成立后仍然维持国家银号的性质,可是民国政府的财政体制还没有建立起来,上边资金没有来路。虽然军政府仍把秦丰银号作为地方政府的金库对待,军政府的税赋开支都经过银号结算,但收支状况捉襟见肘,不能不发行银票应付支出。孙老板对可能出现的挤兑造成的社会影响和政治责任虽有所顾虑,更担心的是自己在经营过程中为儿子放贷造成亏空的事情败露。孙闻喜在秦丰银号供职多年,深知公家银号和私人钱庄的区别,私人钱庄是股东个人的钱,看得真算得细,难插手做奸;公家银号是长官老爷的钱,盈亏都是老爷一句话,好浑水摸鱼。再说长安反正后军政府懂得金融的人也不多,自己在财经方面的建议多被吴玉堂采纳,本打算把自己造成的亏空与军政府发行的银票弄一笔烂账拖一段时日叫政府背着,他甚至向吴玉堂提出了对秦丰银号实行股份化的建议,请吴都督做董事长,自己做经理,吸纳社会游资,扩大经营,吴玉堂要他制定方案,想不到股份改造的事刚摆到案头,今天就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大规模挤兑现象。孙老板正急切地思量应对之策,这时等在银号门外的人群见银号不开门营业,起哄闹事的人更多了,有几个当兵的卷起袖口要动手砸门,更多的人大骂银号,大批围观市民把马路堵得水泄不通。正巧刘五营下的巡逻队路过,才没有发生大的混乱。

孙闻喜年过花甲,连滚带跑地赶到北院督军府,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吴玉堂讲述了秦丰银号门前发生的事。吴督军心头一惊,长安反正以后社会经济生活刚刚安定下来,财政困难已经提出了解决意见,街头突然出现闹事苗头,处理不好会引发百姓对军政府的不信任,激起更大的事端。

“我说孙老板呀孙老板,你成天价对我说你天生就是干银号的材料,说秦丰银号客户满三秦,都是些有钱的主儿,怎么取钱的人一多你却没了主意?”吴玉堂没好气地嘲讽奚落孙闻喜。

“吴都督的教导闻喜牢记在心,可是这次挤兑闹活得最凶的是手持军政府银票的士兵,是向军政府要饷银,而非银号经营往来的正常业务。军政府在银号账上还有十余万两存款,应通知财厅划拨支付。”孙老板在吴玉堂面前毫不示弱。

吴玉堂知道军政府的家当,眼下军政府开张伊始,过去的税收办法难以继续发挥作用,新的办法还没有完全出台,财政拮据成为军政府的头号难题,军政日常开支都难以维持,这些钱对一个省的应急需要实在是少得可怜,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他用商量的口气对孙老板说:“能否先从一些富商那里周转借用一些银两,先把今天的门市应付过去,然后加紧股份改造,你可以对这些人讲,借钱给秦丰号的人,可以吸收为股东。”

“银号讲的是信誉,你不开门兑现,社会上就没有人愿意借钱,何况秦丰号是军政府的银号,事关政府的信用。一边兑现士兵手中的小额银票,一边由我活动借贷要应付今天的局面,两手缺一不可!”

孙老板的话似乎打动了吴督军,他吩咐书记官通知财厅厅长立即到督军府议事。

“还有一件事十分蹊跷,今天到银号取钱的人中,有些手执巨额票据的人都是生面孔。按说这些年我在道中混得也熟畅,省城有钱的主儿都略知一二,大多能叫出名字,可就是想不起这些生面孔的背景。我初步估计,这伙财东若不是新近发反正财的暴发户,就是新搬进省城的外乡商贾财主。我想,缓解当前困境的另一条路数,是请刘五都督出面,从中调解,化险为夷。”孙闻喜提出了另外一条解决挤兑风波的锦囊妙计。

吴玉堂听懂了孙老板的意思,想借用哥老会的力量处置此事。目前省内外取缔哥老会的呼声高涨,万一事后传出风声,政治上的风险更大。于是不接孙老板的话题,谈起了秦丰银号股份经营的事,等候财厅厅长到来。

不大工夫,财厅会计科长翟耀祖来到吴玉堂办公室,称厅长有病告假,差自己前来听候督军调遣。翟耀祖是财厅的第一号铁算盘,当初由杨守道先生推荐到财厅担任会计科长重任,常在督军府出没,深得吴玉堂信任,被视为财经顾问。吴向翟科长介绍了秦丰银号发生挤兑的事,并说明孙闻喜请求财政紧急调度资金的事由。

翟耀祖时年四十六岁,长着一个智慧的大脑袋,似乎时时都在算账的职业相貌与五短身材形成鲜明对照。特别是那一对深邃锐利的小眼睛,大有鹞子扑食的专注神色,因其在家排行老六,人称“鹞子眼贼老六”。他正是十年前在“菜根香”设宴,恳请刘五替自已报杀妻之仇的那位粮草小吏,革命胜利后刘五托请杨守道把他安排在科长位置上。昨晚张一文传达了刘五关于不接济秦丰银号的传话,翟耀祖轻轻点头允诺,决心以死满足刘五的要求。

翟科长的一席话彻底封杀了孙闻喜进一步提出要求的勇气,也使吴玉堂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三人欲说无言,各自低头不语。

正在这时,刘五带着张一文风风火火地走进屋来。“吴大哥,兄弟听巡逻队说秦丰号前有人闹事,派一文到现场了解情况,原来是一伙当兵的为兑现银票闹事呢!我叫一文抓了几个带头的押回营中,派出巡逻队保护银号,现在局面稳住了。先叫一文把现场情况向吴大哥报告。”刘五对吴玉堂说。

吴玉堂听了刘五的话,心绪稍微安静下来,似乎从刘五身上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催促张一文快说。

“吴督军,士兵闹事都是秦丰号平日不能零星随时兑现引起的。士兵们饷银本身稀少金贵,吴督军发给兄弟们的银票都存在秦丰号,不到急用舍不得支取。近一段时间来,孙老板不但不能保证平日的正常兑付,还对外放风说要合股经营,兄弟们担心政府退出秦丰号,失去政府的信用,所以才出现集中挤兑的情况。合股经营的风声在社会上传得变了味,一些有钱的客户听说孙老板要买断秦丰号,自己独个经营,觉得这样做事有失公允,联合起来提现挤兑,逼出今天的事端。刘五大哥接到巡逻队报告后,严命小弟赶往秦丰号,决不允许出现扰乱社会稳定的事在吴督军眼皮子底下发生。”张一文对吴玉堂说。

“把小小个碎事都叫你惹出了大乱子,等于拿巴掌打政府的脸面呢!还有啥屁要放?”孙闻喜遭遇如此羞辱捂着脸跑出屋外。

“刘五都督,咱兄弟俩不说两家话,你说今天这事如何办?”吴玉堂问刘五。

“我看这事弹压不得,兄弟们向政府要的是当兵卖命钱!这钱砸锅卖铁都得给,不然会引发更大的事端。我估计军政府吴大哥手上也没有多少钱,就是有也不能垫付,大哥当督军也不容易,要花钱办事的地方多着呢。看来只能在今天挤兑现场的有钱人身上打主意,叫他们出钱兑现士兵手中银票,在日后合股经营中按钱数儿划股份。”刘五说出自己的意见。

“这办法好!是件不掏本钱的好买卖,刘都督对军政府可谓忠心有加。吴督军老爷,这事就叫张一文处置到底,把事办稳当。”翟科长向吴督军进言。

吴玉堂觉得不出一分钱就摆平了一件棘手难事,很快在众人面前恢复了往日的气魄和威严。他对刘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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