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五点头表示知晓,一文匆匆离去。
“苏炳义到这会儿还不见人影,这猴娃子又浪到啥地方去了?”董绪年心怀疑虑地问了一句。
“炳义生性就是个琉璃猴子,这会儿不晓得栽到哪条阴沟里,不等他,开戏、开戏!”刘五中午已经得到消息,前天苏炳义来长安途中在张良庙附近被金财手下伏兵捕获,确定今晚七时砍头。“定军山”堂三股派往秦岭通道的武装小分队,原打算今夜利用刘五被刺的混乱局面出击各将领住宅,但一月前被常文厚手下说服,并得到苏董二人密谋的具体行动情报,也许此刻正准备拔营返回汉中。刘五心中又一次激**起对丑娃夫妻的感激之情,他知道丑娃就坐在自己身后,却没有转身正眼看望。
一阵锣鼓唢呐引奏起深沉悠扬的秦腔慢板曲牌,它婉转地告诉观众:秦腔戏要开始了,请肃静。音乐声停止后,一位丑角扮相的老生步履艰难地走到台前,长叹一声歇息气,抹一把额头摔一手汗,气喘吁吁但腔色老成、气局苍健、声振梁木,他说:“我老汉今年七十有余,家住南山稀里哗啦梁上噼里啪啦沟里仡佬拐角村,论富家里没产业,论贵身上没名分。从小就喜好挤在人堆里听戏,双脚踏地,一面朝天,哎呀好不快活!听说省城‘南威社’今晚开园唱戏,我黑天白日地赶路,把个脚指头也磨出个血泡泡、腿腕腕也困成个细杆杆、一挂肠子饿成细溜溜的……俺娃问啥呢?这戏园子为啥叫‘南威社’?你看俺娃瓜得实实的,城里大学问家多着呢!偏问我这南山榆木疙瘩。你要问我就答:南对着北、柔对着威,省城北头有一家‘颐夙社’,唱的是文戏,南头又冒出了一家‘南威社’,唱的是武戏……这女子问,今儿黑‘南威社’唱的是啥戏?哎!唱戏的不《赶坡》《打路》《卖水》吃啥喝啥呢吗?罢、罢、罢!戏园子鼓点点响了,乐曲曲亮了,待我老汉前往‘南威社’听桄桄、看秦腔,捎带瞄一眼碗碗腔……”
尽管“南威社”已是有固定演出舞台的剧团,与过去艺人在野台子唱戏各方面都有了根本的变化,但“串台”“踏台”这样的戏前小节目还是被保留下来,并赋予“说明书”一类为观众答疑解惑的作用。串台的丑角在鼓点声和观众的喝彩声中退场,一阵板胡独奏声引导下大幕徐徐开启,今晚的演出正式开始。
大约与省城“南威社”首场演出帷幕开启的同时,离长安四百多里外崇山峻岭深处褒斜古道,苏炳义及其随行的十数人被蒙上眼睛、五花大绑在“张良庙”附近一处阴暗的山洞里。前天上午他们途经“张良庙”以南二里路山道上,突然从两侧山林里冒出二十几个操甘南口音的剪径土匪,这伙人白衣白裤,扎腰绑腿,手执长枪短刀,以雷霆之势端直砍断炳义坐骑马腿,生擒炳义在手,迫挟随行的卫士脚夫交出钱财兵器跪地投降。苏炳义想不到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有栽跟头的时候。按照退一步进两步的大丈夫伸屈哲学,好汉不吃眼前亏,从安全考虑,让手下交出兵刃,同时亮出“定军山”堂龙头大爷的牌子,可是这伙悍匪根本不知道洪门为世间何物,任凭炳义使着性子高喊、吼叫、怒骂、哀求,全然无人理睬。饥了给你塞一口冷馍,渴了给你灌一口凉水,从第二天开始苏炳义感到事出蹊跷:是过去仇人设套,还是董绪年败露?总之绝不是劫财取色的土匪勾当。
在沣峪口附近潜伏的“定军山”一支武装分队,原定今晚连夜返回汉中,但文厚手下一位营长由于中午酒宴准备得过于热情丰盛,吃酒的人有的伸展四肢醉卧在院坝核桃树荫下,有的坐卧在房沿土台上,有的抱卧桌椅板凳中,有的半靠土墙鼾声大作,伙夫头领着几个下手抬众醉汉进屋上炕歇息,他边抬边说:“南山的人喝酒做事都实诚,一月前主动与咱营头联络,说出了黄烟杆子这狗东西准备今晚暗杀刘五大哥和几位将领的事,如不然不知要日弄出多大的烂子!叫娃们好好睡,明儿赶早好走路。”
长安城“南威社”戏园子里依然热闹非凡,有人提着烟袋锅眯着眼睛缓缓摇头跟板低唱,有人嗑瓜子吐浓痰哭笑着高声叫好拍手,有人品香茶吸水烟细说戏文扮相,人们的情绪随着剧情和音乐发展止起潮起潮落……哥老会兄弟们今夜尽情宣泄对秦腔这种古老文化的深情迷恋。
第二场折子戏《绝粮》在急促的板鼓打击声中开演,刘五谈笑风生地与左右亲密交谈。当时的舞台艺术尚未进入光电时代,汽灯照明已属奢侈豪华时尚,也没有美工布景等视觉立体享受。它与古老的中国文化一脉相承,靠做念唱打及一些程式化的抽象动作语汇、脸谱刻绘阐述剧情,演义人物,扬善惩恶。这里一张桌子就是公堂,一把椅子就是高山,好人坏人一眼就能确定,这种思维活动的好处是观众可以按照程式尽情地展开想象的翅膀。刘五几个月前就确定了人生大舞台上的好人坏人,今晚将彻底铲除阻碍洪门兄弟回归社会的恶势力,使兄弟们从今往后天天有饭吃、有戏看,因而不受小舞台上剧情感染,他像没有发生任何事一样,一直微笑着。
休怪老夫做事偏,
彦荣立功我不安;
若无良谋并权变,
焉得富贵两双全。
急速催马回朝转,
金殿以上拿本参。
戏唱到这里,董绪年发现张一文又一次神秘地来到刘五身后,咬着耳朵低声说话,刘五板着面孔不时点头。绪年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却不见丑娃身影,多年黑道上保护自己的经验形成的直观告诉他,此地不可久留,顿时双眉间露出几分疑虑,决定不等中场休息,提前脱身“南威社”戏园子。
华山脚下“三清观”门前一声炮响,很快就被寂静的山林淹没,在阵阵林涛的隐匿下,长安子弟兵分别由海子兄弟带队,直扑各自目标。丑娃媳妇住在偏院,在海子高声呼叫“大嫂、大嫂”的同时,丑娃媳妇几个月来第一次在人面前大声应承:“我在这儿!你丑娃哥来了没有?现在人在啥地方?”海子一行不由分说保护丑娃媳妇撤离“三清观”。其他各处情形大体相同,毫无防备的道士们晚饭后赌钱的狂赌,吸泡的猛吸,饮酒的痛饮。符正洪手端茶杯凝神思量,看起来赋闲无事,其实脑子正想着今夜出行寻花问柳的勾当。听见山门炮响,符正洪心中一惊,急匆匆拔出挂在墙上的钢刀刚要转身出门,却被四五个破门而入手执利刃的精壮小伙团团围住。符道长一声怪吼,拉开架式单刀对阵,由于室内究竟窄小,开始道长还能凭武功技巧应付抵抗,但当几位生猛战士将双方的交手距离缩小到一剑之地时,技巧失去作用,力量占据上风,符道长被砍死在乱刀之下,其他几处基本没有遇到抵抗,很快结束战斗。大约七点半钟的样子,长安子弟兵扶丑娃媳妇上马坐稳,一把火点燃“三清观”,起程返回省城。
仲秋的秦岭高山已经可以感觉到深秋的寒意,苏炳义一伙经过有三天无人理会的身心苦熬,极度疲惫地躺倒在山洞里。天黑后大约半个时辰,苏炳义恍惚朦胧中还能感觉到有一队人打着松明火把走进山洞。其中一个人弯腰一把撕下自己挂在衣扣上的怀表,用洪亮的关中话说:“‘定军山’黄烟杆子苏炳义听清,奉刘五大哥将令,你等坏洪门条律,弃哥弟亲情,谋大哥性命,毁兄弟前程,死无赦!记清楚了,今晚七时是你们的午时三刻,来年同日同时是尔等周年……”不等来人把话说完,躺在地上精疲力竭的苏炳义不知从处聚集起力量,猛地起身爬跪在地,不大工夫眼泪湿透了蒙眼布,涎水鼻涕流了一河滩,声嘶力竭地喊叫:“这位大哥,放小弟一马,救小弟一命!下半辈子甘愿做牛为马报答大哥恩情!只要大哥放过小弟,愿为在场兄弟每人一百两银子。如不然从现在起,‘定军山’所有财物任由众位大哥支配享用,我只求在紫柏山做一草民,看我恓惶成这副模样,金山银山放在身边有啥子用嘛……”见周围没有动静,苏炳义又换个声调哭诉着说:“都是董绪年这个龟儿子的主意,我说刘五大哥是天上的宿将,碰不得!可董绪年这个龟儿子却要害死刘大哥。我这次去长安正要当面向刘五大哥禀报,咱们快回长安!董绪年不仅要杀死刘大哥,还准备于今晚加害文厚等重要将领。”苏炳义话音刚落,只听对方说了一句话:“你就是有一张八哥嘴现在也晚了!有话留给阎王爷去说!”随即刀起头落,随行人员也被杀死在山洞里。
离京地回苏州无处立站,
母子们屈破庙来把身安。
恨黄璋太势利旧情不念,
我只得去卖水暂度饥寒。
……
这苦愁自幼儿何曾经惯,
大街上乱纷纷羞口难言。
担水担我只得沿街叫卖,
但愿得早卖水早些得钱。
……
董绪年趁观众聚精会神看戏的当口,猫腰溜出戏园子,找到自己乘坐的轿车,见车夫坐在车辕上等候,一个猛子钻进车厢。一边喘气一边吩咐车夫:“吆喝骡子快走,连夜回渭南!”车夫鞭杆响起,轿车飞也似的动起来,车出长乐门董绪年才掏出手帕擦一把汗,摸着扑通扑通急跳的胸口努力静下心思。车下长乐坡,一个急弯进入南边一片梢林,车慢慢停下来,车夫下辕揭开轿帘,董绪年见几个军汉打火把站在路旁,揭开轿帘的正是哑巴鞋匠!哑巴开口说:“董大爷不必回渭南了,就在此处下车吧!”两个军汉上前一把将董绪年从车中揪出,用绳索捆绑。从听到哑巴开口说话那一刻起,董绪年心绪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摘下鼻梁上祖传的水晶眼镜,狠狠摔碎在地上,从下车到受死,一直精神抖擞,充满仇恨的眼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丑娃的身影。
秦腔古戏的经典故事一般都有大团圆的经典结局,这都是为教化观众而精心设计的,“南威社”首场演出的最后一折戏《祭椿》,把传统经典演义成跌宕起伏的悬念、峰回路转的义气、感人肺腑的喜庆团圆,不时赢得观众大喜大悲的情感,博得持续不断的叫好和掌声。
话说李彦贵卖水偶遇与己订婚、又被其父黄璋悔约昧婚的桂英,黄得知后设计杀了丫鬟嫁祸于彦贵。苏州府处决彦贵之时,桂英与父决裂奔法场为定下终身的彦贵祭椿,幸遇李家旧好艾谦,同赴边关搬回其哥彦荣兵马,一同劫了法场,奏明皇帝平反冤假错案,一家得庆团圆。
在舞台上表示喜庆气氛的唢呐碎鼓声中,李彦荣对老母说:“母亲且同兄弟暂住城中,待我亲去见过知府,禀报皇上,对王强、黄璋二人依法治罪,着即了结此案。”
李母说:“如此甚好,一同进城。”随后戏中几位主要演员采取轮唱的方式结束今晚首场演出:
可恼王强害忠良,
黄璋居心是豺狼。
艾谦义气人敬仰,
狂风难打好鸳鸯。
大幕徐徐落下,演员一次次谢幕,观众热烈鼓掌久久不愿离去,一文又一次来到刘五身后密报处决董绪年及随行人员的情况,刘五站在原地像是为演员谢幕连声叫好,随后在全场兄弟的欢呼声中带头退场。在刘五乘坐绿呢小轿打道回府的路上,看见街市依旧人声鼎沸明灯高照,心里默默念叨:“兄弟们回家娶媳妇好好过日子吧!”哥老会这出年代久远的历史悲剧,今晚在长安城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以神奇的方式落下帷幕。你恨它也罢、爱它也罢,熟知也罢、陌生也罢,反正它在民间穷苦百姓中间生存了几百年,虽说对董绪年、苏炳义的处置过于血腥,但用自己熟悉的手段解决问题也是为命所迫,为环境舆论所迫,为洪门兄弟所迫,同样是杀人,目的却大不相同啊!这样做的另一层考虑是对后人不留口实,只有猜测,人生苦短闹腾啥呢?以后好好为自己多操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