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从不骂人的孙浩成脱口骂了一声。他最容不得男女之间发生那种事情。他心目中的女人就是守家看户,相夫教子。当初领导给他介绍司马婉茹时,他认为护士一天到晚打针喂药,和病人摸摸捏捏的,就曾经犹豫过。现在听到自己的部属竟然和外国人搞上了孩子,气得眼珠子冒出一股怒火,在黑暗中闪着亮光。
“丢面子吧。”司马婉茹激将丈夫一句。
“未婚先孕,还是修正主义的坏种,不光丢一部的面子,丢东风基地的面子,还丢尽了中国人的面子。真是不要脸的贱货!开除军籍,让她滚蛋。”
司马婉茹一看事情惹大了,连忙起来挨着丈夫靠床头坐下,搂着孙浩成的脖子,轻轻地说:“是啊。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怎么能和一个外国人胡搞呢!”
孙浩成叹了口气,说:“不管怎么说,就俄语翻译来说,她在基地数一数二,还从苏联专家那里搞到不少资料,对基地有功啊!这下完了,全完了。”
司马婉茹一看时机正好,接过丈夫的话题,说做女人难啊!你天天要她去和老毛子打交道,还让她搞什么最新资料,这不是明明白白把小羊羔往虎口送吗?我听你说过,老毛子有三个爱好,跳舞喝酒搞女人。你就不应该让一个小姑娘去干那种玄乎事,一个弱小女子,面对牛高马大的老毛子,不吃亏才怪呢?
我怎么没想到这茬呢?孙浩成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克拉钦科腰圆膀大的形象,并合理想像出了他的丑恶行径:克拉钦科假惺惺地给上官彩真打电话,说有一样好东西等着她。上官彩真兴冲冲地进了他的房间,问是不是搞到资料了。他说,搞到了。她问在哪,他说在床头上藏着呢,说完把她拉到里间。上官彩真一眼看到了几本厚厚的资料,这可是靶场技术人员梦寐以求的宝贝啊!她高兴得连连感谢他,克拉钦科趁机把她……孙浩成不敢再往下想了。他眼里喷着怒火,大声骂道:“克拉钦科这个王八蛋!都是他害的。克拉钦科要是还在这,我非把他宰了不可。”孙浩成咬牙切齿地说,“可是,上官该怎么办呢?你们医院得关照一下,先别声张。”是呀!一切弱小无助之人的苦痛,都能引起善良正直之人的同情,这是文明社会中一切有道德有良心之人表现出来的合情合理的同情,也是一个负责任有权威之领导对部属表现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同情。
“这不用你操心,冯院长已经安排了。我倒是说,在你职权范围内的事,比如说,能不能不给她处分呀?亲爱的,你就不要给她处分了嘛。有本事你去处分克拉钦科,把他杀了才解恨。”司马婉茹对丈夫太了解了,他富于同情心和正义感,对于那些受苦受难受伤害受欺负的人,永远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我要是够得着克拉钦科还用你说。上官彩真的处分嘛……以后再说。”停了好大一会儿,他说,“有了。明天上班,你去动员她把胎儿打掉,这样后面的事就好说了。”
穆秋胜听说上官彩真出事后,鼻子差点没气歪。他找来政委张峻弘和才从发射中队副指导员升任政治处副主任的白翠冠,说明情况。白翠冠听到上官彩真出事,先是惊讶,后又幸灾乐祸。前几年上官彩真恃才傲物,就知道陪着几位专家和头头转,见到其他人连头也不抬。有一次在大街上,白翠冠和她打招呼,她理都不理。听了穆大队长说完后,他鼻子里哼了一声,心想看你还牛逼不。
张峻弘想到自己手下一名军官生下一个没有父亲的杂种,作为发射试验大队,太丢人了,也把他政委的脸面丢光了。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让白翠冠立即跑一趟医院,让上官彩真把胎儿打掉,同时注意保密。
白翠冠不屑地说:“还保什么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说不定早就传开了。”
穆秋胜使劲瞪了他一眼,说:“扯淡!发射试验大队就我们仨知道。就按政委说的办,让她打胎,就摊开跟她说,不打胎就滚蛋。”
白翠冠怀着复杂的心情踏进了上官彩真的病房,上官彩真检讨了自己的错误,并愿意接受处分。白翠冠居高临下地说,处分肯定要给的,但现在还不是谈处分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怎么样处理怀上的孩子。
一听到孩子二字,上官彩真的神经系统中最为敏感的那几根神经立即高度警觉起来,她抬起头,望了白翠冠一眼,喃喃地说:“我要孩子。”她边说边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生怕别人立即抢走似的。
白翠冠瞟了她一眼,质问她还有什么脸要孩子。
上官彩真像一头受惊的母狮子,使劲地晃动着蓬松的头发,眼睛放出一股青光,增大了声音说:“不。我要。”
白翠冠咄咄逼人地说:“上官彩真,你可要想清楚了,还想不想在部队干?”白翠冠狠狠地甩下这句话,扭头走了。
白翠冠这一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地把上官彩真击倒在**。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说:“我要留在部队……我要孩子……”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这些天,冯芯霞为上官彩真费了不少心思。她一直在琢磨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劝劝上官彩真。冯芯霞很同情她,她那么年轻,又那么有才气,如果真被开除军籍,再带个孩子,可怎么生活啊。这天下班后,冯芯霞回家做了一碗鸡蛋面条汤,端进了病房。
上官彩真看到冯院长端来鸡蛋面,泪水一下子模糊了眼睛。她已经快一年没见过鸡蛋了。她端起来,狼吞虎咽,不一会儿就吃得精光,最后看到碗里还有一丁点蛋白,竟用舌尖把它舔干净。上官彩真放下饭碗,用感激迷茫的泪眼凝视着这位像大姐似的医院领导。冯芯霞在另一张床坐下,用信任的目光望着她,以温柔的口吻,问她为什么非要保胎不可。
听到冯院长发问,上官彩真的眼泪止不住又流了出来。其实,这个问题她不知给自己提出过多少次。起初她很害怕,发现自己竟然成了天底下最卑鄙最污秽的女人,感到恐惧,感到没脸见人,想把胎儿打掉。哪儿弄打胎药呢?她拼命拍打下腹,站在高处往下跳,不吃饭只喝凉水……但都不管用。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感到了腹中胎儿动了一下,这让她无比惊喜。这是自己的血脉啊,是她和自己最心爱的人相亲相爱的结晶啊!做母亲的喜悦和自豪感一下子紧紧抓住了她。她当即决定一定要把孩子生下来。她回想起和克拉钦科的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她和他的爱情是纯真的,只是因为两国关系交恶,才劳燕分飞。分手时,克拉钦科信誓旦旦,回国后立即写信给她。按照克拉钦科留下的地址,上官彩真也给他寄出了四封信。就在寄出第四封信后,保卫部长专门找她谈话,明确告诉她不能再往苏联寄信。就这样,她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忍受着怀孕反应的痛苦,约束着平时的言行,装束着自己的衣冠,隐蔽着自己的孕情,竟然瞒过了众人的耳目。要不是这次跨过水渠不小心摔跤住院,说不定会隐瞒到分娩时刻。
冯芯霞看着泪流满面的上官彩真,循循善诱地启发她要面对现实,一个未婚姑娘生孩子,这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呀。生孩子是女人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因为她完成了一件为人类延续后代的神圣使命,看到爱情的硕果从自己身上获取,那是神圣而伟大的举动!虽然肉体上要承受痛苦。然而,对你上官彩真来说,幸福可能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却是加倍地向你袭来,既有肉体上的,更有精神上的,你承受得了吗?可能分娩的痛苦你能承受,但别人的冷眼白眼风言风语呢?冯芯霞叹了口气说:“你要知道,中国人特别看重女人的贞洁,你不怕别人的唾沫把你淹没吗?”
“怕,当然怕。但我有准备。”
“以后小孩要是向你要父亲呢?”
“我会如实告诉他。”
“跟你父母怎么交待呢?”
“我相信他们会接受他们的外孙。”
冯芯霞又从另一角度启发她说:“还有个问题,不知你想过没有?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纪律条令,是要受到纪律处分的。”
“想到了。”
冯芯霞规劝说,如果能把胎儿打掉,组织上会从轻处罚,尽量保护她的隐私,这对今后的工作生活,都有好处。
上官彩真听冯院长说完后,坦然而真诚地说:“我一定要保住孩子。至于说到处分,只要不开除我的军籍就成,我太热爱东风了,从我一接触靶场的那一天起,我就深深爱上了这块神奇的土地,这支神秘的部队,这项神圣的事业。”
冯芯霞又进一步启发她,有了孩子今后再找爱人,就困难了。
“我准备一辈子带着孩子过。”
“不,女人毕竟是女人,非常需要丈夫的疼爱。”
上官彩真望着冯芯霞,说了一句她不应该说的话:“冯院长,我看你一人过得也有滋有味嘛。”
冯芯霞丈夫因公牺牲,现在仍然单身一人,一个女儿放在母亲家。想到这,她叹了口气,说:“哪里哟!孤鸾寡鹄,太难了。”不过她没有再把自己的难处向这位未来的单身母亲细说。冯芯霞已经知道了她的想法,也不打算再对她劝说什么了,虽然她对今后的处境和困难可能想得过于简单,但有一点让冯芯霞极为感动,身处逆境的上官彩真仍然对东风一往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