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站在旁边的侯玳妮尖叫一声。
听到调度中传来侯玳妮的叫声,郗祁生从场坪飞跑进来,一看指示灯,连忙大声叫凌芸杰按下白色大按钮。然而,此时的凌芸杰早已呆若木鸡,侯玳妮把她推到一旁,使劲地按下白色按钮。但为时已晚,就在凌芸杰按下红色按钮关闭了溢出活门的时候起,导弹罐箱的酒精在地球重力的吸引下,从加注管路向库房槽罐回流,进而产生了强大的负压,把导弹上端的壳体吸瘪,弹头歪到了一边,随之撕开一条裂缝,酒精像下雨似的哗哗往外流淌。
正在场坪上密切注视着加注的王来喜一看,大喝一声:“一分队固定防风拉杆。”说完,一个箭步冲到导弹跟前。英勇飒镝、刁弋新、邝琮礼、上官彩真、哈德林娜、袁友方等人紧跟其后,冒着哗哗流淌的酒精雨,以最快速度把四个防风拉杆锁死。
导弹还在一点点歪斜,裂缝还在一点点扩大,酒精还在无情地流淌。
“撤。换掉衣服,千万不能接触火源。”王来喜对着已经被酒精淋透的刁弋新、上官彩真等人,大声下达命令。随后他又跑到3号掩体,命令郗祁生“断开电源,撤离!”
郗祁生把凌芸杰和侯玳妮推出掩体,确认已经断电后,也迅速跑出掩体。
凌芸杰抬头一看,导弹脖子折弯了30度,弹头歪到一边,酒精还在哗哗地往外流淌……她一下子瘫倒在地。
王来喜一把将凌芸杰拽起来,使劲把她往场坪外推。他十分清楚,如果遇上火星,酒精猛烈燃烧,发射场将化为一片火海。
“消防分队进场洗消。”王来喜对消防分队长下达口令,然后转身让邝琮礼组织一分队人员研究导弹下架方案。
此时,侯政委、凌副司令、孙浩成、穆秋胜等领导从敖包山指挥所赶到现场。这次定型试验任务,齐司令有事到北京,指定由凌副司令负责,想不到出了如此重大事故。凌副司令一到现场,听说是操作错误引发的事故,怒不可遏。他也不问青红皂白,指着王来喜、英勇飒镝和围在旁边穿着加注服的郗祁生等人,大声训斥道:“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任务,竟然玩忽职守,酿成导弹损毁。”也不等王来喜回答,气呼呼地说:“我宣布,给操作手撤职处分……”
凌副司令还未把话说完,只听得凌芸杰哇的一声大哭,从人群中冲了出去。随之郗祁生、侯玳妮也跟着离去。
凌副司令看着几位穿着加注服的人跑开了,也分不清谁是谁,但凭直觉,那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使他一愣。但凌利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很快镇定下来,大声说:“今天的事故严重,不处分不足以教育大家,我宣布给王来喜、英勇飒镝记大过处分,穆秋胜和张峻弘严重警告。全大队整顿三天,查找原因,吸取教训,举一反三。”
如此重大事故,像一块巨石,一下子砸在发射中队的头上,把官兵们砸晕了。当大家明了事故的经过后,一双双眼睛喷出的怒火一齐烧向凌芸杰,从舌尖发出的一支支利箭射向她的耳膜:
“怎么操作的嘛?这么简单的动作居然出错。”
“当初就不该让她上阵。”
“高干子女,就知道嘻嘻哈哈,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的时候。我早就料到会出事的。”
“一发导弹该值好多好多钱吧!”
“听五院的专家说,一发弹够一个县人吃一年。”
“哎!她的一个误动作就把一个县一年的饭钱全报销了。”
“哼!还把咱光荣中队的荣誉全毁了。”
面对上级领导的批评和兄弟单位的责难,看到全中队官兵的沮丧,英勇飒镝这位经历过血与火考验的老兵也有点招架不住了。但英勇飒镝毕竟是英勇飒镝,他及时主持召开了支委会和中队大会,统一认识,很快就稳定了情绪。
多愁善感的凌芸杰更是处于极度悲痛之中,出事当天彻夜未眠,连续一天零两顿不吃饭。她恨自己鬼迷心窍,为什么非要争着上阵不可呢?她恨父亲,是父亲打电话给指导员,才把自己推到任务岗位上的,为什么不替女儿把住关呢?出事后,糊涂的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宣布给予撤职处分,你知不知道是女儿闯下的祸呢?她恨中队领导,他们明知道自己不适合搞操作,但为什么同意自己上阵呢?她也恨中队其他官兵,恨侯玳妮,恨哈德林娜,恨郗祁生,这两天为什么没来陪她呢?就连平时见面总是嘻嘻哈哈和她开玩笑的周扒皮,她也恨他,昨天照面时他只是安慰了三句话,为什么不多说几句呢?
到了第三天中午,英勇飒镝才端着一大碗鸡蛋面条进到凌芸杰房间。凌芸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总算有人来看我了。她瞥了一眼指导员手中的面条,咽起了口水,毕竟肚子太饿了。指导员亲切地对她微微一笑,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叫她起来吃饭。但凌芸杰心想,我给中队丢脸了,哪有脸吃饭?想到此,她的眼圈又红了。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英勇飒镝说完,把面条又一次端到她的跟前。面条里散发出来的香味一下子钻进凌芸杰的鼻孔,强烈诱发着她的食欲。凌芸杰站起来,望着眼前这位身材矮小,但在中队官兵心目中又显得伟岸高大的指导员,刚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情不自禁哗哗地流了出来。不能再让指导员一直端下去了,她从**爬起来,接过指导员手中的面条,很快就把一碗面条吃光。
凌芸杰心想,指导员真好,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还来关心我,不像其他人那样不理我。想到这,凌芸杰长长地叹了口气。
善于观察心灵的英勇飒镝,凭着多年做政治工作的经验,从凌芸杰的哀叹中听出了她的懊悔,从她的举动中看出了她的无奈,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她的迷茫。两天来,英勇飒镝想得很多,这件事对中队打击太大了,中队的各种各样议论、埋怨、愤慨纷纷嚷嚷,要是处理不好,整个中队要毁掉的。他深知不能再有丝毫的闪失,他要把全中队官兵从愤怒、不满、沮丧中拖出来,把坏事变为好事。同时,他也要让凌芸杰从此次摔跤中爬起来。要让她清醒,让她认识到自己的弱点,让她吸取教训,让她以此为契机,来次脱胎换骨的变化。英勇飒镝这两天没有做她的工作,其实这正是他所做的工作。一来是要先把大家稳定住,二来也是有意把她冷却两天,让她清醒清醒,让她体会到群众的压力。刚才听到凌芸杰叹息后,英勇飒镝认为时机已到,是该做她工作的时候了。
英勇飒镝首先从她的叹气开始,和颜悦色地问她有什么想法。凌芸杰和盘托出这两天的想法。英勇飒镝听了后,感到她对自己的错误还是没有理出头绪,认识太肤浅了。她还深深地停留在怨天尤人上,怪自己父亲,怪中队领导,怪当时环境不好,还怪中队同志们这两天没人理她,怪这怪那,就是不怪自己。
英勇飒镝意味深长地问她:“为什么大家不理你,你想过吗?”
“出事了呗。”
“是,但又不全是。”英勇飒镝停顿了片刻,说,“你玩忽职守,造成了中队组建以来最大的事故,大家对你有气,你能怪大家吗?”
凌芸杰瞪着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指导员。指导员进一步说:“大家不理你,是因为不敢接近你,说得确切点,是大家怕你,躲着你。”
“怕我?”
“是的。你是基地副司令的女儿,是个特殊身份的人物。怕你把父亲搬出来,怕你不讲道理,怕你不按部队规章制度办事。坦率地告诉你吧,连我这个指导员都怕你,何况其他人呢。你自己是不是也觉得和其他人不一样?”
凌芸杰听了指导员的这番话,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英勇飒镝没有立即打断她的思考,两人静静地坐着对视了足足有5分钟。最后,指导员语重心长地说:“凌芸杰同志,恕我直言,你的根本问题就在于把自己的定位定错了。”
“定位错了?”这是凌芸杰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别人如此直截了当地给自己指出这个问题。凌芸杰想了一阵子,终于点点头。她望着指导员,问后面该怎么办。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指导员用信任的眼光望着她,又跟她说了一番对待挫折的道理。最后,英勇飒镝尖锐地问她:“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你有没有勇气爬起来?后面还有两发任务,你还想不想操作?你敢不敢再次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