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把欠我们的军饷发给我们!”乱兵们不听,吼着往前涌。
“我说话算数!”军政部长在台上向乱兵们保证。赵康时在台下弹压,这样一来,已经涌到台前的乱兵们像被一堵堤岸堵截的波浪,停止了向前冲击,声势也渐渐缓了下来。躲在人群后的张德魁好不着急,眼看就要燃起来的怒火就要熄灭!赵尔丰的贴心卫士气把一口大牙咬得喀喀响,顺势把盘在脑后的那根油浸浸的大辫子一甩,盘在颈上,暗暗一声冷笑,他那只铁骨铮铮的右手举起德造二十响手枪,连连开枪指挥……
散布在各角落的心腹们得到了信号,又开始裹哄着巡防军们惊呼呐喊往前涌。赵康时勇敢地迎上前去,举起手枪,刚喊一声“不准冲!”话未落音,“叭!叭!”一阵乱枪打来,赵教官顿时倒在血泊中……
台上的蒲都督见状,吓得脸色煞白,全身像筛糠,赶紧从后台溜下去,由护兵扶着上了较场边城墙,缒城逃了。瞬间,变戏法似的,台上的大员们跑得一个也不剩,台上的军政部长见红了眼的乱兵们正向自己逼来,赶紧一个箭步从台上纵下,带着马忠和一个弁兵跑出后门;再划动长腿朝玉隍观方向飞奔。
“吱——吱!”后面有追兵赶着,枪子追着。马忠和跟在尹昌衡身后的弁兵已受伤倒地。军政部长人长脚快,可惜穿着马靴,始终同追兵拉不开距离。神了!刚跑到东株市街,一匹白色的川马如离弦之箭向他迎面而来。这不是家中那匹川马是什么?这马之所以适时而来,是因为他家离东株市街不远。枪声爆响时,家中养的那匹川马因久经战阵,闻之兴奋不已,挣脱缰绳跑出门来,往枪响之处飞奔,正好救了主人的急。
身逢绝境的军政部长见状大喜,用手指在嘴上打出一个响亮的忽哨,止住川马,两步窜到跟前,翻身上马,打马朝凤凰山方向飞奔,他要去凤凰山调新军镇压叛乱。
尹昌衡不断地用腿上的马刺磕打着**那匹川马,如飞般驰出北门城门洞,沿着一条乡间碎石路向着凤凰山飞奔。凤凰山是离成都仅两三里地的山岚,连绵起伏,状似凤凰,山上遍种桃树,一年四季郁郁葱葱。此山既是成都的屏障,又是城里人闲时踏青、游玩的好去处。这会儿凤凰山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那满山的绿,流光溢彩,像凤凰抖着金翅,每根翎毛都闪闪发光。
尹昌衡骑着川马上了山,驰进新军军营。当他从满嘴吐着白沫的川马背上跳下时,闻讯而来的标统周骏站在了他面前。真是“不是冤家不对头!”军政部长暗叹倒霉。周骏也是川人,是尹昌衡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其人官瘾大,很是嫉恨尹昌衡当了军政部长。
“老同学!”在周骏面前,军政部长做出一副毫无介蒂的样子,亲亲热热地称呼,轻轻松松地问:“现在,凤凰山还有多少新军?”
“你不是都晓得吗?”矮笃笃的周骏钉子似地戳在那里,眨着一双恨眼看着军政部长,没好气地说:“都跑光了,都到城里打起发去了;我好不容易才团拢起这一营人,你要咋个嘛?”
“成都正处于血泊之中!”军政部长简明扼要地讲了兵变的情形,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办法,我现在只好把你手中这点兵调进城去平叛,请立即召集。”
“想得倒好!”周骏毫不买帐,冷笑一声:“你要从我手中调兵?拿蒲都督的手令来!”
“情况如此紧急!”军政部长压着火气,耐着性子说:“现在这个兵慌马乱的时候,到哪里去找蒲都督?等找到人,怕成都早被乱兵烧光了、抢光了。”
“找不到新都督,找原总督拿手令也行。”周标统的口气很硬,也歪酸得很。
“周骏你说的啥子话?!找不到蒲殿俊就去找赵尔丰要手令?”
“是这话。”
“周骏!”军政部长再也忍不住了;他发作了:“你——太混帐!军政府都成立了,你还要赵尔丰的手令调兵?你是何居心?你是不是也想趁火打劫?”
“随便你红口白牙咋个说!”周骏态度相当横蛮:“没有蒲都督的命令,我不发兵。”
“我是军政府军政部长,我有权调动部队!”
周骏一听,火冲脑门,冲动地吼:“我认不得你这个军政部长。你头上那顶乌纱帽还是从我头上抢去的!”周骏的胡搅蛮缠,让二十七岁的军政部长气极了,理智失去控制。
“走!你这个赵尔丰的余孽!”军政部长说着,冲上去要拿周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周骏也不示弱。两个人这就扭打起来,边打边吼闹,不可开交。陶泽琨、向树荣、马传凯等赶紧上来劝架。
军政部长很快清醒过来。军心要紧,不能同周骏一般见识,他收了手,趋步跨上旁边一个石墩,亮开洪钟似的嗓门,对围在身边的新军官兵动情地说:“弟兄们,成都危急!”口才很好的军政部长在简略地讲了今天上午发生的暴动及严重后果后,看官兵们的情绪已经调动起来,一挥大手,激愤地说:“现在,新生的军政府需要你们保卫。这次兵变是‘赵屠户’精心策划搞起来的!我有确切的证据。显然,他是要东山再起,要复辟,要将我们打进血泊中去,你们说,怎么办?”
“坚决听从军政部长指挥,平息叛乱!”场上三百军人义愤填膺,举枪齐呼:“决不允许赵尔丰复辟!”
“好!”尹昌衡无比欣慰:“你们深明大义,不愧为革命军人!愿意跟我进城平息叛乱的举手。”
场上三百支枪齐刷刷举了起来。
“好!”尹昌衡感动得连连点头,“平息此次叛乱后,你们都是功臣。四川存亡,在此——举。昌衡代表军政府感谢你们!”说着,声泪俱下。三百健儿群情激奋,再次举枪誓师。
调过头来,看看站在一旁的标统周骏,周骏尴尬孤立,油黑脸上有赧然之情。知道他不过是名利熏心而已,并非有意破坏革命,军政部长对他说:“周标统,我带你的部队进城平息叛乱去了,留给你十几个人守军营。你我互相知道各自的脾气,只要你服从命令,完成任务,平叛之后,照样给你记功!”谁说周骏软硬不吃?这会儿他改变了态度,很爽快地点头答应军政部长:“是。”
军政部长这下才放了心,转过身去,大手一挥:“出发!”他带着这支只有三百人的小部队,顶着暮色,跑步进城。
天完全黑了。这就是闻名于世的锦城么?从北较场到皇城,长街两边,那些鳞次栉比的茶铺、旅舍、饭馆……全都关门抵户。而往昔这个时候多么热闹?纵然在同志军把成都围得铁桶一般时,会享受的成都人也没有让街市冷落过。入夜,锦城越发显出她畸形的繁荣:茶馆里座无虚席,氤氲蒸腾,唱清音的打着鼓板,哈哈调唱得茶客们如醉如痴。小吃店里卖糍粑的“三大炮”甩得山响。红锅馆子里热气腾腾,幺师们站在檐前,长声吆喝,殷勤延客入内……然而,今天一路行去寂然无声。远远,只见东大街等闹市区方向,有束束燃烧的大火,冒着浓烟,呼啸而上,像童话世界里镇妖的宝瓶不慎脱口,突然钻出的魔怪。它们那巨大的身躯突起半空中,披头散发,伸着红舌头,粗暴地舔噬着夜空。成都在惊恐中颤栗。有惨白的月光吃力地透出云层洒下来。长街两边的花草树木、店招……全都朦胧苍白,和举行葬礼一样地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