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动人春色何须多
新任都督尹昌衡掷下手中的一只狼毫笔,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头来,仰靠在高背椅上,闭上眼睛,轻轻吁了口气。一会,他抬起头来,只见朦胧的暮色正在急速地走近。缕缕夜色正如水一般冉冉漫上红墙黄瓦的皇城,漫过明远楼;再漫进自己办公室的雕花窗棂……于是,宽敞的办公室内便如同蒙起一层蝉翼似的黑纱;很有些梦幻的意味。
“鑫”记成衣店那丰腴可人的少妇好象就在眼前……下午在东大街,临别前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山水之间”的招手;她心领意会的点头,特别是她那双充满渴求慑人精髓、光波凌凌的眼睛……无不是对自己深情呼唤的回应,她那深蕴的地火般的**烧得自己一刻也不能安静!如果今晚上不能同她相聚,真不知怎样才能熬过这漫漫长夜。
“傅师爷这会该去了吧?”他情不自禁从衣兜里掏出进口的瑞士金壳怀表看看,怔怔的。回想着下午给傅师爷交待任务时,自己都不好意思,吞吞吐吐的“……嗯,傅师爷,这回,这回务必请你先生帮个忙……”幸好傅师爷是个有经验的过来人,官场斗争门门精通;儿女私情样样在行……尹都督风流倜傥,任人皆知;况且,只有二十七岁,尚未完婚――尹都督的未婚妻,大学士颜楷的妹妹颜机,目前尚在广西。自古英雄爱美女!尹都督巡行时在街上突遇天仙,而且一男一女立即声投求其,你有情我有意。现在,尹都督要自己出山,要自己帮忙玉成,也是情理中事。
瘦脸上长有一双见微知著细长眼睛的傅师爷独自坐在年青都督面前,以恭谨的态度耐心地听完都督一番转弯抹角的话后,成竹在胸,用一只瘦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虾猫胡,相当老到地说:“心有灵犀一点通。都督雄才大略,才貌双全。都督若看上成都哪个女娃子,哪个会不肯?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哩!”这碗米汤灌得尹都督好舒服。看尹都督笑了;傅师爷反倒神态俨然了。他说:“都督,这桩美事还是只有我去办。我嘴稳,换个人,说出去不好听!”看都督点头,他又说:“这事,办得成,都督不要谢我!”
“要谢、要谢!”尹都督忙说。
“不!”傅师爷越发作古正经。看都督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师爷说:“如其弄不成,请都督也不要怪我!”
“师爷,这话咋个说起在?”都督着急了。
“你想?”傅师爷真象个能掐会算的诸葛亮,“那女子十成是栽缝铺的老板娘。这事情还不能大白天去说,只有等他们关了铺子才能去!”看都督佩服得连连点头,傅师爷继续抖包袱,“我这去一说!”
“一说怎么啦?”年轻都督紧张了。
“我这一说,若遇到老板明理懂事,好办;若遇软硬不吃的横绊筋,就麻烦了……”傅师爷分析得头头是道,“最后一句话归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不能抢人!也不能闹起来。这些桃色新闻闹起来,若报馆再拿去一渲染……啊呀,那都督就惨了!”最后的结果是,总之,顺其自然。
“那是,那是。”年轻气盛的都督话虽是这么说,但当傅师爷向他告辞时,他还是再三再四向傅师爷下话,希望傅师爷尽心尽力……
估计还有两三个时辰傅师爷才会回话。这会儿心焦泼烦,不如微服出去散散心,看看兵变平息后,成都的夜市!想到这里,他开始喊人。
夜幕降临。尹昌衡带马忠和两个贴身卫士,换了便服,从皇城后门出去,沿着成都最热闹的街市,一路逶逦而去。商贩们已纷纷点起马灯、油灯。漆黑的夜幕中,极目望去,像是远海密集游弋的渔火。
盐市口至城守东大街一段,街道较宽。各大商店虽已关门收市,而做小生意的却又在阶上檐下遍设摊市,卖的多是旧货;好生挑选,可以买到价廉物美的东西。游人络绎不绝,也还热闹。城守署至走马街多为卖小吃的:“夫妻肺片”、“王胖鸭店”、“二姐兔丁”、“矮子斋”……应有尽有,热气腾腾。只是讨口子(乞丐)多得要命。
“马忠!”尹都督看到这些讨口子,心里不是滋味;他问走在身边的副官,“民政部不是对我说,他们在各街都设有施粥棚,给这些讨口子救济吗?”
“民政部是在各街都设了施粥棚。”副官说:“可是,僧多粥少。要饭的人还是多……”
“这么富饶的川西坝子现在竟有这么多讨口子!可见,这乱世把天府之国整成了一幅啥子鬼样子!你看――”尹都督指了指街上牵群打浪的讨口子们,不无惆怅地说:“这好些人还是全劳力,可见,军政府的首要任务是要解决劳苦大众的吃饭问题。‘民以食为天’!”说着,叹了口气。拐过一个街口。只见一个光线黯淡的敞坝子上,有一个简陋的蘑菇似的木棚子。木棚里的一口毛边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稀饭刚刚煮好。
“站好!站好!”有人大声吆喝。黑压压的讨口子们吵吵嚷嚷排着队,足有上百人。他们手里拿着破瓢烂碗;一个个蓬头垢面,在寒风里抖索……
“都督,我们走吧!”作为长期跟随都督的贴身副官,马忠当然知道年轻都督此时此刻的尴尬和无奈,他对尹昌衡建议:“我们到皇城去看看吧!”他知道,那个叫扯谎坝的广场上花样百出,有些花样,可以博都督一笑。尹昌衡点了点头。
性味索然的年轻都督在马忠等人暗中护卫下,信步来在皇城前偌大的坝子上。夜幕中,只见一堆一堆的人群中,有卖打药的,有看命算相的,有耍猴的……应有尽有。场中,有个地方人最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尹昌衡好奇,挤了上去。他人高,看得分明。中间是个卖打药的;这是一条壮汉,脱了上衣,露着赤膊;下身穿一条粉红色彩裤;走到圈中,闪闪腿,试试拳脚,兜个圈子,扯圆场子;双手作拱道:“嗨,各位!兄弟今天初到贵处大码头。来得慌,去得忙,未带单张草字,草字单张,一一问候仁义几堂。左中几社,各台老拜兄,好哥弟,须念兄弟多在山岗,少在书房,只知江湖贵重,不知江湖礼仪。哪里言语不同,脚步不到,就拿不得过,拈不得错,篾丝儿做灯笼――(圆)原(亮)谅、(圆)原(亮)谅……”
这一席川味浓郁的行话,把人们吸引住了。他耍了几趟拳脚后,又扯起把子:
“嗨,兄弟!兄弟今天卖这个膏药,好不好呢?好!跌打损伤,一贴就灵。要不要钱呢?”他在胸口上“啪!”地一巴掌,“不要钱,兄弟决不要钱!”说时,脚在地上一顿,“只是饭馆的老板要钱。栈房的么师要钱。穿衣吃饭要钱。盘家养口要钱。出门――盘缠钱。走路――草鞋钱。过河――渡船钱。口渴――凉水钱……站要站钱,坐要坐钱;前给茶钱,后给酒钱;前前后后哪一样不要钱?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有钱能使鬼推磨。莫得钱,亲亲热热的两口子都不亲……”他把这一席深受大家欢迎的话说完,一套拳也打完了,他托起一个亮晶晶的银盘,里面装满膏药,“各位父老兄弟,帮帮忙!”说时,绕场子过来卖。但看的人多,买的人少。他转了一圈,只卖脱了两张。正沮丧间,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黑胖子带两个保镖样的壮汉拨开人群挤了过来,把腰一叉,用手指着卖打药汉子的鼻子喝问:“虾子哪儿来的?这么不懂规矩?”只听旁边有人小声道:“熊三爷来收摊子钱了……”卖打药的忙赔着笑,从行头上取出一包“强盗”牌香烟,双手递过去,笑道:“熊三爷,请烟!我还未开张;等会儿再来孝敬你老人家。”
“你跟老子少在这麻达果子的!”熊三爷大手一摆,一双牛轱眼瞪得溜圆:“在老子的地盘上不交钱就摆摊子?哼、没那么撇脱!拿一个大板(银圆)来!”
“嗨嗨、嗨嗨!”卖打药的汉子满脸陪笑。与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哭,“等会儿嘛,等会儿嘛!”
“闲话少说!”叫熊三爷的黑胖子毫不通融;大手一挥,他手下的两个泼皮走上前去,将人家的行头甩了……尹昌衡看到这里,怒不可遏,就要往里冲。马忠一把拉着他,给都督做眼色;意思是说,局势刚刚恢复平静;扯谎坝的堂子野,良莠混杂……你都督答应过我们,出来决不暴露身份的嘛!尹都督这才强压着怒火,由马忠等卫士“押”着离开了人头攒动的广场。在往回走的时候,尹都督不忘嘱咐马忠,要他等一会务必来好好收拾作恶的熊胖子……见副官连连点头答应,他心中才好受了些。
从后门一进入深墙广院的皇城,顿时,喧嚣杂乱的人间万象便远离了自己。年轻的尹都督心情始则轻松了些。但当他独自沿着逶迤于茂林修竹中的碎石小路向明远楼走去时,陡然,站立下来,东大街成衣店老板娘那个皎好的形象又刀劈斧砍般浮现眼前。他不禁喃喃自语:“傅师爷不知把事情办成没有?”瞬时,心驰神往,脸红耳热,心跳如鼓,不能自己。
黄昏时分。成都东大街“鑫”记成衣店结束了一天的功课,关了铺子。
当迟暮剩下最后一线晕黄的天光,夜幕张开巨大的黑色羽翼将天地迅速弥合拢来,蝙蝠在屋檐下窜来窜去之时;一缕晕黄的菜油灯光从板壁缝里浸了出来,在街檐上拽得长长的。
“噼噼、啪啪!”静夜里,“鑫”记成衣店里哪位的算盘打得如此富有韵味,如行云流水?借着高高的柜台上那盏油壶灯,看得分明,打算盘的是这家店主温得利。他算盘打得好,账也做得妙;可一副长相长得实在是对不起人,更对不起如花似玉的娇妻张凤莲。他说他才四十岁,可那又瘦又黑的脸上,皱纹多得象切散了的萝卜丝,一把一把的。踏鼻子,暴牙子,二指宽的寡骨脸上戴副铜边鸽蛋般的眼镜,高度近视,镜片厚如瓶底;缺了一条镜腿,用细麻绳代替,扣在耳朵上。不用说,一看就是个啬家子(小气鬼);下巴上有几根虾米胡子,看来脏兮兮的。他瘦小。一件厚实的黑色长袍穿在他身上,象耗子拖笋壳。任何人只要看到他和太太张凤莲在一起,必然会想起古已有之的俚句:“好汉无好妻”,“一朵鲜花插在牛屎上”……他们夫妻对照鲜明,一个丰腴水灵,艳若桃李;一个枯槁瘦弱,痿琐不堪。
算盘噼啪声中,温老板咧开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从他一举一动中可以看出,温老板是个很会做生意的人,镜片后的眼神很有些狡黠。今天他又赚了一笔。温老板喜欢算盘、柜台、账本。对于祖上给他留下的这份家业,他倾注的深情远远胜过娇妻。他宁愿常常一个人呆在铺子里,盘桓到深夜。个中的隐秘只有他和张凤莲知道。他实在是怕和太太在一起睡!他不仅毫无阳刚之气,而且有**。因此,张凤莲嫁过门虽有四载,膝下尚无子女。二十出头的张凤莲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离不开雨露的滋润。睡在一起,张凤莲总是**难抑;每晚都要追索他。这就让白天在生意场上得意的温老板一钻进被盖,一碰到娇妻曲线丰腴、无比美妙的躯体便产生出一种胆怯。心里鼓起不征服她不算男人的雄心壮志去努力冲击,最初,是力不从心。接下来,越来越不行。这时,张凤莲往往有难以自抑的呻吟。这在温老板看来,是娇妻在发泄对他的不满;在表示某种对他的轻藐。于是,他便想方设法折磨她。可是折磨到后来,温老板发现,这正是张凤莲情急之下甘愿承受的。折磨她的结果往往是,绵软丰腴的张凤莲得到了某种满足;而“轻如鸿毛”的自己反而累得精疲力竭;被自己折磨得昏死过去。这就让心比天高而性极无能的温老板自尊心受到极大的打击。羞怯、自愧……象一把顿挫,一次更比一次深长地挫噬着他那滴血的心。
一旦发现折磨娇妻其实正是张凤莲需要的,自私的温老板连随之带给她的这点可怜的快意也收了回去。但是,既是夫妻,温老板又爱面子,便要睡在一起。只要睡在一起,永远没个够的张凤莲,你打她也好,骂她也好,她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是多么恼人的事啊!温老板觉得张凤莲像根越来越强劲的常春滕,生机勃勃,爬到自己身上,千方百计地要吮吸。她的肉体的每一部份都充满了渴求。他快被她缠死了!温老板怕夜晚,怕张凤莲。
该睡的时候了。温得利正对着一盏油灯愁肠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