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扬眉剑出鞘
“糟糕!”田征葵“咚!”地一脚踏进五福堂来,向着虽无公可办,仍整天枯坐堂内的赵尔丰拍着手,连连呻唤:“完了、完了!”
“征葵,有事慢慢说?”赵尔丰竭力镇定着自己的情绪。多事之秋,祸乃频仍。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目前唯一的亲信――手握三千巡防兵,也捏着自己性命的巡防军统领田征葵,表面沉静,心跳如鼓,等着他报丧来。
田征葵是一个魁梧奇伟的大块头。头上包黑纱大包头,穿青布战裾,背连枪腰挎战刀,典型的边军将领打扮。那浓密漆黑的眉毛和一双大敦敦的眼睛,都显示出一种力度。说话时,常带点冷笑,这又显出他性格中沉着、冷残、苛刻的一面。他脸瘦,但五官端正。年近花甲,动作却象猫一样轻灵、轻捷。向来遇事沉着的田征葵,这会儿只说了一句,“我东援边军完了。”便颓然坐到一把太师椅上。
赵尔丰一切都明白了,不由得耳朵“嗡!”了一声,全身都有些麻木。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摸着颔下一把银髯,满是皱纹的瘦脸上苦涩地一笑问:“傅华封完了?”
“完了。”田征葵说,“他被他的的卫队裹胁着投降了。”
赵尔丰捋着银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叶荃他们那几路呢?”良久,赵尔丰又幽幽地问。其实,他这是明知故问。
“看傅华封他们失败,叶荃他们也退了。”
“退到哪里去了?”
“退回云南去了……”
半晌无言后,赵尔丰说:“靠他们,靠不着。天助自救者,征葵!”赵尔丰显得很沉着,“天无绝人之路!”正想给极度沮丧的田征葵打打气,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卫队长何麻子隔帘禀报:“新任军政府总督尹昌衡求见!”
“来得正好。”赵尔丰猛地提高声音,“我就知道他要来,人在哪里?”
“官厅里。”
“去把姓尹的给我带来。”
卫队长领命离去而去后,赵尔丰对巡防军统领说:“征葵,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你去布置一下,亮出我们的威风来,让姓尹的瞧瞧!”
“是!”田征葵明白赵尔丰的意思,领命布置去了。
赵尔丰这就站了起来,竭力振作精神。这一刻,他杀气腾腾,露出困兽犹斗的神情。
庭院深深的督署花园石板甬道上响起了皮靴叩地的橐橐声。二十七岁的年轻都督尹昌衡戎装笔挺,带着军官陶泽琨、卫官朱壁彩迈着大步而来。一脚踏进中门。嗬,在通向五福堂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夹道上站满杀气腾腾的边军,他们一个个端着上了刺刀的九子钢枪,向尹昌衡怒目而视,气势汹汹。
尹昌衡心中一声冷笑,昂首挺胸,视而不见,来到五福堂前时,赵尔丰的卫士长何麻子转身,停下步来,宣布:“大帅有令,只准尹都督一人入内。两名军官请跟我去客厅休息。”
“好嘛,客随主便!”尹都督轻蔑地地一笑,对陶、朱二位军官说:“你们先去客厅喝茶,等我!”说着,跟何麻子上了五福堂。
一进门,始感到一双阴冷、犀利的豹眼正居高临下盯着自己!尹昌衡抬起头毫不躲闪地迎上赵尔丰阴冷凌厉的目光。衣着向来随便的赵尔丰,今天在穿着上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他没有着官服,而是身着一件黑绸夹袍,外罩一领描龙绣凤的缎子马褂,一条银白的大辫子拖在脑后;深陷的豹眼毫不隐讳地流露出敌意和警惕。赵尔丰威风犹存,却分明是色厉内荏,强弩之末。尹昌衡脸上浮起一丝笑,这是胜利在握的笑。他站在敌手面前,身姿颀长笔挺,手扶指挥刀,毫不退让,英气逼人。他们在进行心理较量:一个在堂上,一个在堂下对峙;一个年老深沉,一个年轻英俊。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僵持,四目对射。双方都从对方的神态中感到一种强硬。
过了一会,赵尔丰用手指了指对面那把镶金嵌玉,垫着红绸垫的黑漆太师椅示意尹昌衡坐。。
尹昌衡稳稳落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身姿笔挺,两手扶着刀把,抬起头来,注视着赵尔丰,目光炯炯。
“老夫业已告退。”不等尹昌衡说明来意,赵尔丰先发制人,先是摸底。他说:“贵都督日理万机。今竟放下军务政务,屈来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大帅!”不谙意气宇轩昂的新任都督一番话说得很是温情诚恳:“你和次帅是昌衡的先后上司,特别是次帅,对昌衡有知遇之恩。我今天一来是拜望季帅;二来是代表军政府表明一个态度。”
“什么态度?”
“期望季帅履行月前与军政府达成的协议。”
“我与贵都督未达成任何协议。”赵尔丰即使到了这时候仍颐指气使,态度生硬。
“本届军政府是前任军政府的继续!”看赵尔丰执迷不误,尹都督的口气渐趋强硬,“难道你同蒲殿俊订的条约这么快就忘了吗?”
“啊,你是要赶我去打箭炉?”赵尔丰轻咳一声,看尹昌衡未置可否,他说:“当初我与蒲殿俊达成协议,让我赵尔丰去为军政府守西大门是有条件的。”说着捏起指拇一一报来后说:“现在一条都未兑现。比如说要拨多少多少钱给边军等等都不兑现。我要走时,你们不让我走,现在却要赶我走。这冰天雪地的,路途遥远,岂不是要置老夫于死地?!”
“识时务者为俊杰,消息想必你已知悉!”尹昌衡看着赵尔丰冷然一笑:“大帅不要再心存侥幸。你是知道的,傅华封率领的边军一从康地进到四川,寸步离行,好容易走到雅安,打了一仗最后不得不向我投降。叶荃部等也退了回去……事到如今,在成都,大帅是没有啥戏好看的,没有啥好等待的了,大帅你是孤家寡人了!”
“难道你们就不能放过一个向军政府交了权的老人?”尹昌衡的话打中了赵尔丰的要害。他顿时有些萎顿,哀哀地说:“现在康区冰天雪地,老妻又有病在身,你叫我们如何走?你对我赵尔丰何必威逼太急?”
“季帅!”尹都督不禁叹了口气,口气缓和下来:“你弟兄都作过我的上司,有些感情。特别是你季帅,经边七年,功勋卓著,因而,我现仍然尊重你,确不想与你为难。但局势是严峻的。现四川省军政府虽已成立,但因你在成都督署内稳起,手中又握重兵,无形间形成了新旧两个政府。有些人打起你的旗帜,还在为非作歹!再说,重庆日前成立了‘蜀军政府’,川北、川南也成立了军政府。你不走,他们不答应;你不走危及我四川的统一,我尹昌衡也要背姑息养奸的罪名!”
“照这么说,我是必须走了?”赵尔丰冥顽不化,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