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哀莫大于心死。”建庶人的悲哀,则在于他的“公”无所谓生死,因为他根本不会思想。
建庶人死后一百三十年,明朝皇宫内又有一位王子降生了,他是明神宗朱翔钧的三儿子,名字叫朱常询。
朱常询的命运跟建庶人朱文圭截然相反,建庶人一岁多就成了孤儿,以后度过的是浑浑噩噩的五十多年的岁月,而朱常询的五十多年,却是锦衣玉食,财富山积,享尽了人间荣华富贵。一样是朱家的王子王孙。却有这般的差别,谁又能料得到呢?
朱常询是幸福的,他的封号就是“福王”。而且当初他的父亲神宗皇帝和母亲郑贵妃,还想立他为太子,让他当皇帝哩!可惜他不是长子,而郑贵妃也不是皇后,按“立嫡立长”的法统原则,他一样也沾不上边。因此,为立他为太子,皇帝和贵妃的确花费了一番心思,以至于闹得朝廷上君臣不和,后宫里乱乱哄哄―让我们就从这件事说起吧!
神宗的皇后姓王,为人端庄贤淑,可惜不曾生养小孩。这样,神宗就没有嫡子了。
神宗的大儿子名叫朱常洛,母亲也姓王.不过她出身低微,是神宗的母亲慈圣太后宫中的宫女。有一天,神宗去慈宁宫看望母亲,恰巧太后不在,一个宫女来照顾他.他一时性欲冲动.就和这宫女发生了性关系。那时皇帝走到哪里都有文书房的内侍跟着,皇帝干什么事也都要记下来,这个记录就叫《起居注》.而且如有宫女被皇帝临幸,还要给予赏赐。这些是照例的事情,不须细说。但凑巧的是皇帝和王宫女春风一度,王宫女竟然怀孕了。慈圣太后发觉了问她,王宫女只好实话实说.太后不但不生气,反倒挺高兴,因为皇帝已经十九岁了.却还没有儿子。于是在一次皇帝来侍宴的时候,太后问皇帝这件事。神宗起初还不承认。后来太后让文书房内侍把《起居注》拿来。神宗才没话说.
神宗为什么不承认呢?原来他跟王宫女毫无感情,只是把她作为临时的泄欲工具罢了。但慈圣太后却说:
“我老了,到现在还没孙子,如果她生个男孩,也是宗庙社樱之福。反正母以子贵,又分什么差等呢?”
神宗无奈,只好封王宫人为恭妃。
王恭妃怀孕期满,果然生了个男孩,他便是皇长子朱常洛。
在这之前,慈圣太后盼孙心切,由于王皇后入宫已经三年,尚无子息,所以太后一下子就给皇帝选了九个妃殡.等朱常洛出生之后,就又有一个小皇子出生,起名叫朱常淑。但他不久就夭折了。第三个出生的皇子便是朱常询。
朱常询的生母郑氏就是新选的九个妃殡中的一个。她十六岁入宫。不但人长得特别漂亮,而且性格活泼爽朗,处处显露出天真少女.的本色。她还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怕皇帝。神宗十岁登基,一直在人们的崇敬、畏惧中生活,大臣们跪着见他,宫侍们低眉顺目对他,就连皇后在他面前,照样连头也不敢抬。可是这个姓郑的小姑娘,却不管那一套,她敢直盯着皇帝的眼睛说话,她敢跟皇帝平起平坐,她还敢跟皇帝楼楼抱抱,敢用手去摸皇帝的脸和脑袋。这种种被别人认为是大不敬的动作,她却作得那么自然,因为她把皇帝看成是自己的丈夫.这令年轻的皇帝欣喜不已,从这少女身上,他才真正体会到他并不是“神(天子)”,而也是个人,也才真正享受到了人间爱情的乐趣.于是入宫不久,神宗便封郑氏为贵妃。贵妃在宫中的地位,是仅次于皇后的。一年多以后郑贵妃生下了朱常询,神宗便在贵妃的“贵”字前面,再给她加一个字,称为“皇贵妃”。册封皇贵妃的礼仪举行得隆重、热闹,国库拨出了五十万两白银,才勉强够开销。然而生了皇长子的王恭妃又怎样?怎样也不怎样,皇帝竟连她的宫门也不登了。
母亲的地位如此悬殊,两个小王子的境遇也就可想而知了。朱常询有五个乳母伺候着,皇帝一天要来看他三遍。而朱常洛呢,却孤零零地跟母亲住在一起,成年累月见不着父亲的面。
神宗当年五岁的时候就开始读书了。可是对皇子的教育却要区别对待。朱常询七岁,神宗给他请了老师.教他读书;但却不管朱常洛。以至于朱常洛到了十四岁,还是一个大字不认识。
交代完了背景,现在该谈立太子的事了。既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是历代公认的法则,神宗按理自然应该立朱常洛为太子啦!然而神宗不干,他偏要立爱子朱常询为太子,这就引起了一场历史上称之为“争国本”的事件。“国本”指的就是太子。以一些大臣为一方,牢守着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主张册立皇长子朱常洛;而皇帝则和他的几个幸臣,坚持立朱常询。双方争来争去,纠缠不休。当然,在封建朝廷里,皇帝是绝对权威,如果皇帝坚持一件事,不顾朝臣反对,硬干下去,甚至于谁反对就杀谁的头,或罢他的官,事情就好办得多.但神宗却还想作个“开明”的皇帝,他不愿为立太子的事让人笑骂,于是就采取了个“拖”的办法。从万历十八年一直拖到了万历二十九年.他当然有他的想法,那就是有个机会把郑贵妃升为皇后.假如她作了皇后,朱常询便是“嫡子”了。立嫡是第一原则,那时候再让朱常询作太子,不就理直气壮了吗?
可是怎样才能让郑贵妃作皇后呢?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叫王皇后退下去.如果王皇后有病死去,这是最理想的了.不然就得把她废掉。废后得有理由呀,王皇后端庄贤淑,极受朝臣和宫中拥护,实在找不出她的缺点.凭空废了,不消说大臣们又要反对,那麻烦也不会比立太子差多少。这条废后的路显然是走不通的。而这位王皇后,虽然常常闹病,却偏偏活着,不肯跟皇帝和郑贵妃“合作”。有时,她还要到王恭妃的宫里,照看一下皇长子朱常洛!
为立太子的事,神宗大伤脑筋,后来竟赌气采取了一种消极对抗的办法,他从此不再上朝。皇帝竟然也闹“罢工”,这实在是亘古未有的奇闻。
幸而朝廷多年延续下来的官僚制度还在起作用,内阁及各部、府、院仍然照常工作。有事呈奏上去,皇帝不批,那就认为是默许,于是便照章办理.当然,也还有大臣要上表论立太子的事,史书说:“群巨争言立储事.章奏累数千百,皆指斥宫为。攻击执政。帝概置不问。”
不过神宗起初还是问的,把一些“指斥宫闹,攻击执政”的官员停职罚棒。但那时有个制度,凡是朝廷发生的事情,或是颁布诏令,便颁发下负责章奏的六科给事中公布,再经各藩王的《邸报》抄录,弄得全国很快就都知道了.皇帝渐渐明白,这些官员乃是在“汕主卖直”是企图“沽名钓誉”,于是便改用“留中”―又叫“不报”的办法来对付,奏章疏文上来,往旁边一扔,连看也不看,让它自动作废,外间也就无法知道真象了。
到了万历二十九年,皇帝将近四十岁了,再不立太子,如‘果他一旦晏驾,朝廷非大乱不可.在这种情况下.神宗不得不收起“拖”的办法,再度考虑立太子的大事。那郑贵妃却早有准备。几年以前,她曾趁皇帝喝得醉酿酵的时候,骗皇帝写了个手谕,答应将来立朱常询为太子。神宗酒醒之后,便把这事忘了。但郑贵妃却将这张纸看成宝贝,用一个锦匣珍重地装着,放在她宫中的大梁上.如今要立太子了,她对神宗说:
“陛下不是早就立太子了吗?”
“联何时立过太子?”神宗惊讶地问。
“有陛下亲手写的手谕呀?”
神宗记不起这件事,便让郑贵妃把手谕拿来看。朱常询正在旁边,这小伙子兴冲冲地亲自动手,搬来梯子爬上大梁,把锦匣取下。郑贵妃将锦匣打开,取出那张手谕。神宗接过一看,的确是自己的亲笔,上面写着:“联决定立……”下面却是几个窟窿,原来手谕让衣鱼(即专食纸类的壹虫)咬了,偏偏把朱常询这几个字咬去。郑贵妃目瞪口呆.神宗挺迷信,认为这是天意。
后来慈圣太后也来干涉了,他问神宗为什么不立朱常洛。神宗回答说:
“他是都人生的.”
那时宫中把宫女称为“都人”。神宗这么说自然是指朱常洛的生母王恭妃的出身是宫女,没有高贵的门第.慈圣太后却生气地说:
“你自己不就是都人的儿子吗!”
原来神宗的父亲穆宗朱载里原封裕王。慈圣太后是裕王的侍女,后被裕王纳为王妃。朱载璧即位后封为贵妃。所以大后才这么说。
神宗见太后发怒,连忙伏在地上请罪。就这祥“天意”加上“母命”,神宗才不得不于万历二十九年,册立长子朱常洛为皇太子,封三子朱常询为福王,封国洛阳;五子朱常浩为瑞王,封国汉中;六子朱常润为惠王,封国荆州;七子朱常流为桂王,封国衡州。二、四、八子均幼年夭折,也追加了邺王、沉王、永思王等王爵封号。
朱常洛从恭妃宫迁入东宫,神宗下令朱常洛不得随意离开东宫,那用意就是不让朱常洛再去看望母亲。其余王子也都各到藩地去了,却唯独把福王朱常询留在宫里,原因是郑贵妃舍不得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