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仓库改造的安全屋。夜是那种沉甸甸的黑,不透光。唯一的光源是墙角那张旧书桌上的台灯,灯泡瓦数不高,蒙着一层灰,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起皮的混凝土墙上,拉得细长,扭曲,随着偶尔噼啪作响的壁炉火苗微微晃动。空气里有灰尘、霉味、旧木料,还有壁炉松木燃烧时特有的、略微呛人的清香,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安东尼奥长老陷在唯一那张还算完好的单人沙发里,深色风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小半张脸。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昏光下像冰冷的银丝。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干涸河床的裂痕,每一道都刻着年月和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他坐在那里,身形有些佝偻,但存在感像一块嵌入地板的岩石。
“将军,关于你怀疑的……内鬼。”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砂纸般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晰,不容打断,“我可以告诉你,美第奇家族内部,没有叛徒。”
宋宇坐在他对面一把硬木椅子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无意识地捻着过滤嘴。烟纸被他捻得有些发软。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安东尼奥。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接到消息后,”安东尼奥继续,语速平稳,像在陈述账目,“我第一时间,控制住了所有知道那批……韩战棉衣交易的人。从当年经手生产的厂子主管,到负责海运线路的负责人,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现在都在家族一处很安静的庄园里。很安全。没有我的允许,他们见不到外面的太阳,也传不出一个字。”
宋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那支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烟,指尖在冰凉的木头椅扶手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长老,我信你的手段。”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但科恩手里的照片,太准了。金无怠见陈景明,那是最高级别的机密。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除了我这里最核心的几个人,就只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站在安东尼奥沙发侧后方阴影里的莉迪亚,又回到长老脸上,“只有美第奇,有这样的能量和网络,能跟到那种地方,拍到那种照片。”
“这一点,我不否认。”安东尼奥没有回避,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花白的发丝在光影里晃动,“我们有这个能力。但有能力,和做了这件事,是两回事。将军,我们的对手……他们布下的网,比你我想象的更大,更早。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止你一个。”
他略微侧身,阴影滑过他半边脸,让那上面的皱纹显得更深。“美第奇家族这些年,在欧洲,在美洲,伸手拿的东西,挡了一些人的路。蔷薇资本内部,盯着我们碗里肉的眼睛,从来就没少过。他们等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我们和你……一起拖进泥潭的机会。”
他停了下来,目光转向身侧的莉迪亚。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平静,换上了一种沉重的、近乎严厉的决断。
“莉迪亚必须离开。暂时离开。”
这句话像一块冰,掷进凝滞的空气里。
宋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看向莉迪亚。她站在阴影里,壁炉的光只能照亮她半边身子和明显隆起的腹部轮廓。她没看宋宇,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一角。听到安东尼奥的话,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宋宇看到了。
“将军,”安东尼奥的声音把宋宇的视线拉回来,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冷静,“我理解你的……情谊。但现在,莉迪亚是你最大的软肋。对手会像水蛭一样,死死咬住她‘未婚先孕’这件事,咬住她和你的关系,把‘私德不修’和‘通敌嫌疑’像麻绳一样拧在一起,勒在你的脖子上。只有她离开,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你才能喘口气,才能专心对付飞过来的明枪暗箭。”
莉迪亚终于抬起了头。她看向宋宇,眼睛在昏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东西——有不舍,有无奈,有一种被当作累赘的刺痛,但更多的是某种认命般的决绝。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颤,但努力保持着平稳:
“我明白,长老。如果……如果这样能帮到艾克,我愿意离开。暂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