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路上慢点不用急!”
挂了电话,我走出小卖部。
终于要回家了。
那个家,那个女人,那段被封存的记忆。
我深吸了一口气,带着行囊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车站。
不管怎样,我是真的想家了。
…………………
公交车在县城汽车站停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十一月的南方,秋意就这样来得突然,前几天还热得人直冒油,今儿个一早起来就凉飕飕的,风一吹,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往下掉,像谁家不要钱的钞票。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打工仔和买菜的大妈,我拎着书包和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一路颠簸得腰酸背痛。
下了车,夜风裹着一点湿气扑到脸上,我打了个哆嗦,拉紧了校服外套。
从车站到家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我没急着叫摩的,一个人慢慢晃荡。
路灯昏黄,照着水泥路上的裂缝和偶尔驶过的电动车。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这一个半月在学校里死记硬背的公式和单词,还有……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画面。
姨妈家楼梯间的那一幕,像块烧红的烙铁,时不时就烫一下心口。
但奇怪的是,越靠近家,那股子烫意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饥渴的期待。
我想家了。想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想厨房里永远飘着的油烟味,更想……那个女人。
拐进熟悉的小巷子,老远就看见自家那栋两层半小楼的轮廓。
院门没关严,透出一丝暖黄的光。
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那种老掉牙的地方台晚间新闻,女主播嗲声嗲气的普通话混着背景音乐。
我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红烧肉的甜腻,青菜的清香,还有那股子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油烟混着汗水的味道。
“向南!是你吧?快进来!妈都等你半天了!”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炸出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喜悦。
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汗珠亮晶晶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一个半月没见,她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变了点。
初秋的凉意让她换了件长袖的碎花家居服,布料薄软,贴着身体。
那张脸还是以前那样,典型小脸,不大,却透着股子丰润的肉感。
皮肤白净细腻,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比以前好像明显了些,尤其是笑的时候,那几缕岁月的痕迹像扇子一样展开,不显老,反而透着一股子熟透了的母性风韵。
嘴角上扬,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可那高兴里,又带着点南方中年妇女特有的泼辣劲儿——眉毛一挑,嘴巴一撇,就跟谁欠了她八百块似的。
“杵在那干啥?当门神啊?赶紧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妈给你做了红烧肉,还炖了鸡汤,补补你这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子!”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回厨房,屁股在宽松的家居裤里左右晃荡。
那屁股大而圆润,因为常年干活,肉结实却不紧绷,走路时两瓣肥肉随着步伐沉重地甩动,每一步都带着肉浪,像两只熟透了的蜜桃,晃得人眼晕。
我咽了口唾沫,把行李往堂屋角落一扔,赶紧去井台边洗手。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总算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火气。
饭桌已经摆好了。
八仙桌上的菜热气腾腾,红烧肉块大油亮,鸡汤里漂着几块姜片和枸杞,青菜炒得翠绿,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吃!多吃点肉!看你这胳膊细的,跟鸡爪子似的,在学校食堂肯定没吃饱!”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我碗里,动作粗鲁,却满是心疼,“妈就说嘛,大锅饭哪有营养?一个半月不回家,瘦成这样,妈看着都心疼!”
我低头扒饭,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应着:“挺好的,食堂有鱼有肉……”
“挺好个屁!”母亲瞪了我一眼,那双桃花眼一眯,犀利得像刀子,“你就知道哄妈开心!上次打电话说月考进了前四十,妈高兴得一宿没睡好觉。可你这孩子,学习好是好,就是不晓得照顾自己。妈跟你说,高三了,可得拼了命地学!考不上好大学,以后跟你爸一样跑长途,风里来雨里去,妈这辈子就白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