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庭心头剧震,再没想到是此结局,忍不住厉声道:“你……为何……为何如此?”
杜震身子微微一顿,却未回头,悠悠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既有誓言,自然一生忠于朝廷。即使——知道陛下一直怕我纂位。”
他身子忽然激烈地颤抖了一下,似乎在竭力控制心头激动,笑声不绝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兰庭愣了一下,想着这一句“滴水之恩”,心下疑惑不定,竟是痴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恩惠,他竟然不明白。
曼然也听到了杜震即将挂帅出征的消息。她心头一阵不安,总觉得这时再不和杜震好好谈一次,就会……很是不好。
想到这里,她的心颤抖了一下,赶紧按住这个不详的念头,渴望见杜震的心思却越来越强烈。想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起身去寻他。杜震却只是笑笑,反而要曼然陪他喝酒。
曼然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虽悲伤却还是答应下来。
这个奇怪的男人如此冷绝无情,她本该恨他的吧?但不知道为什么,想着他就要出征,曼然竟硬不起心肠,反是伤心难忍。
她的口才也许对赵虎那样的人是有效的,但在杜震面前,曼然却知道说什么也没有用。
那个人的心里有一块天地,是她从未了解、也无法踏入的。
但现在曼然心里想的,却只是好好陪他喝完这壶酒。
夫妻二人在后园中摆下小宴。对着满庭芳香,杜震要曼然鼓琴助兴。
曼然眼看离别在即,也不愿逆拂他,当真吩咐下人在房中取来琴囊,盘坐着悠悠奏起。
杜震酒量甚豪,在琴声中自斟自饮,神情怡然。
过得一会,他一抬头看见几个下人还恭恭敬敬侍立一侧,于是笑道:“时辰不早,你们都歇着吧,我和夫人自己在这里就好。”
众人退尽之后,杜震沉思一会,忽然道:“曼然,你嫁我这些时日,我待你着实不好,你可有怨我吗?”
曼然浅浅一笑:“若说不怨,那是说谎。只不过,不知为何,我面对你时,总不能如平时一般心硬,也只好这么耗着了。只是我有时候还忍不住会想,既然相公对我并无夫妻之情,当初又何苦娶我呢?”
杜震闻言,微微色变,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想必你也知道,我娶你为妻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幌子。本来,这该是萧家女儿的事情。她忽然跑了,正好你爹央人提亲,我就顺口答应下来……曼然,娶你为妻,也许是我这辈子最为内疚之事。”
曼然缓缓摇头,一笑道:“这是我心甘情愿,你也不必说这些了。”
杜震点点头,斟了两杯酒,低笑道:“敬你——我无缘的小娘子。”
曼然听他又开始满嘴没正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杜震和她对饮了杯中酒,忽然笑道:“也许我真该羡慕赵虎的福气。如果我死了,你嫁给他吧。那小子天天潜入我府中偷看你,我早就知道。你大概也有所觉察吧?”
曼然脸一红,皱眉道:“相公,出征之前你说这等不祥之话,大是不妥。你身为三军主帅,理当振作。要知道你一身所系,不止你一人性命,还有万千军士。如此轻忽儿戏,岂不是要曼然看你不起?”
杜震闻言耸然色变,正色道:“娘子金玉良言,下官受教了。”竟然正正经经对她施了个礼。
曼然眼看他的样子正经得过头,反是大异平常,知道他醉意已深,当下道:“相公,你不要再喝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出征呢。”
杜震笑嘻嘻点点头,正要站起来,身子一晃,复又跌坐回去。
曼然眼看他醉得厉害,皱眉道:“还是我来扶你吧。”伸手过去扶他。
不料杜震醉眼朦胧中手一挥,曼然一个不留神,差点滑倒,还好一手撑在案上,总算稳住身子。
杜震一侧头,笑道:“唉呀,对不住了。”曼然正要嗔怪,忽然张口结舌愣住。
——刚才她的手撑在案上,正好压住杜震的胡子。杜震一侧头之间,满脸的络腮胡子竟然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小院之中,顿时似乎有光华流转。明月中天,杜震的面容却比月色更清辉朗照、神采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