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奋力把叠恨剑扔到地上,冷冷瞪着我,哽咽着恶狠狠骂道:“赵紫,你如此辱我!我要杀你,就凭自己武功,你这样子算什么?放下他,我们现在一决生死!”他内伤极重,一边说一边呕血,但双目炯炯,气势昂然!
我看着咬牙切齿的碧玉嵊,只觉心灰意冷,明知道他现在的武功已经没法杀我,心里一片悲凉:碧玉嵊的悲苦,又哪里比我少呢?
他为了瑾,前世剜心沥血,今生颠倒痴狂,我们做了两生两世的情敌,可他什么也没得到!这个人,原是和我一样的伤心人啊。不管他说什么,我又何苦为难他。
缓缓叹了口气,我筋疲力尽地说:“碧玉嵊,你既然不能杀我,我就要走了。你……自己保重!”
碧玉嵊闻言双眉一竖,奋力站直,踉跄着冲过来,大喝一声:“赵紫,你要走可以,先留下他!”说得一急,竟是呛咳不已,用手按住嘴,鲜血慢慢从指缝流出,他却满不在乎,当真是疯狂一般。
我苦笑一声:“碧玉嵊,什么都行,这个不可以。我……等了瑾这么久,不论生死,我都得带着他。”
碧玉嵊闻言大怒,呸地一声,狠狠骂道:“赵紫!你这个伪君子!你娶了白雪潇,你反出无名山庄自立门户,你根本早就背叛了哥,你怎么配带他走!”
我脸上有如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激辣辣地作痛,耳朵嗡嗡作响,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是,他一点没说错。
我反出无名山庄自立门户,瑾平静地说:“是这样啊——也好。”那时,他心里对我失望吗?我娶了小白,瑾慢慢地说:“我来到半路,正好……正好听到你们成亲的消息……”那时,他是不是伤心了?
不管什么理由。我——早已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我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多辜负一个小白,多做一次叛徒。我带着瑾的遗体,我又能把他带到哪里去呢?我早已是有家有室的男人,小白一直信任我,一直在叠楼等着我。
为什么?不知不觉中,我做错了那么多……错了那么多……
我慢慢蹲跪到地上,心事酸苦欲狂,想大吼一场,却又叫不出声。再没想到,我背叛得如此绝望。我甚至生死两难,我甚至没有理由和瑾再生瓜葛。
不知何时,热泪滚滚而下。
我一直觉得,男人流血不流泪,却没想到,瑾就是我一生的热情和绝望,一生的泪水。可我……竟然不能留住他。
我吃力地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去,小心地把瑾的遗体交入碧玉嵊的臂弯,就像钢刀剜过我的心,却一句话也没法说!碧玉嵊惊愕地瞪着我,我就这么逃一般冲出了无名山庄。
呵呵,如果可以,苍天在上,让我疯狂也罢!不,我不能疯狂。“都过去了。你现在有雪潇……你……要喜欢他一辈子……一辈子啊!”瑾在虚空中对我微笑。
呵,是了,我要喜欢小白一辈子……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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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静下来,到最近的集镇上为碧玉嵊找来大夫。
碧玉嵊叛乱之事一过,无名山庄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我刚才冲出来的时候都没遇到一个人。如果我不管他,碧玉嵊只怕有性命之危。我们做了两辈子情敌,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总不能让他死在那里。
我和大夫快马加鞭赶回无名山庄,一路冲向丹药房,却见里面空无一人,碧玉嵊和瑾都不见了,只有一路血迹拖向远方。我心头一紧,要大夫原地等候,自己顺着血迹赶了下去。
碧玉嵊伤得那么厉害,他又带着瑾的尸体,应该走不快吧。我赶紧找到他,就可以救他性命。他是个痴情人,也是个可怜人,不该这么就死。
血迹蜿蜒着,居然是向白云亭方向。我心里纳闷,不知道碧玉嵊要作什么,施展轻功急奔而上。
到得半山腰,依稀听到碧玉嵊在喃喃说着什么,口气悠闲自得。我心头一动,脚步放轻,想听清楚他的言语。
“哥,你真笨,赵紫早就忘了你,你却为他什么都不要了。”
“你喜欢白云亭的日出日落吧?可你总不肯让我陪你。待会就是太阳下山了,这一次,我们一起看,好不好?”他喘口气,轻轻笑了起来。
我躲在树林中,听得一阵辛酸,这是碧玉嵊在对着瑾的遗体说话吧。
我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这些年的情况,很想多听一会……瑾的事情。
“那次赵紫来了,我拼着一死留住你。你却等我伤病初愈就星夜兼程找赵紫。真可笑……你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昭告天下娶了你弟弟。谢天谢地,你也算尝到了我的伤心!”
“你回来就大病一场,身子越来越糟,我拼命和你说话,拼命逗你开心,我甚至故意造反给你看……你却木无反应。哥,我知道你活得厌倦了,可你怎么知道,要是没有你,我也会厌倦的。你总是这样,从来不给真心。”
“你可以为赵紫做的,我都乐意为你做。事到临头,他陪不了你,我却是心甘情愿。你真笨,为什么不肯看看我?”
碧玉嵊断断续续地说着,咳得更厉害了,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呜咽。我听得簌簌发抖,想着他说瑾那次贺喜回来就病倒,不禁咬紧了牙关。
那次,瑾的声音低沉缓慢,眼神倦怠温和。他说听到雪潇成婚,心里很欢喜,但他留给我叠恨剑,回来就玉山倾倒。他心里叠恨吗?五年两次相见,一次比一次憔悴。我的瑾呀,我那么笨,那么粗心,一直不明白你,一直猜不透你……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呵呵,彼何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