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官方的解释是无法接受自己一枚好端端的青春少女突然就翻二了,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其实多数人并没有真的想要探究答案,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就可以了,况且那时大家年纪都在这个坎儿上,对突然就二十岁这件事各有各的戚戚焉,似乎怎么作死都能找到共鸣。唯有安对我是真爱,当然主要还是发小住得近收拾起来方便,所以事后我差点没被她打死,但我终究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只是单纯的说不出来,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并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被倾诉。有些事只是关于自己的、属于自己的,不管任何人用怎样的态度来对待、用怎样的方式来提及,都不可能觉得对。而我终归在最后的时候好好说了再见,所以我想这就已经足够了。
既然决定给自己一个了断,那之后不管是否还喜欢,我自然是不会再主动联系他,而他也果然再没来过电话。失落之余内心也算是安静不少,剩下的日子我就把自己全身心地奉献给了读书上课考试重修毕业工作,故意不故意地错过了之后所有的同学聚会,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
以一个让我措手不及防不胜防的方式。
人生的离别和重逢果然就是这么的出其不意。
他低垂着眼看我,仿佛早就看透我手机屏幕的黑暗里是对方早就已经挂断的空白。我心跳如雷,不知该如何应对,他却浅浅地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你好,我是邵宇哲。”
咦?
我愣了一下。
他的声音和态度就好像所有工作场合的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样,带着无可挑剔的客气与疏离,仿佛……仿佛他已经忘记我了?
……不,仔细想想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毕竟从高中毕业到现在,我们也有差不多五六年没见过面了,从郁郁葱葱的十几岁少年,到饱受摧残的有业成年,如果放在电影里,这种场面演员都该换人了,他不记得我也是很正常的……吧。
逃避的情绪足以覆盖心里那一丝的失落,这么一安慰自己果然感到轻松了不少,我赶紧站起身迅速掩饰掉刚才的不自然,努力恢复到平时职业化的样子,握住了他的手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暖……”
“冬,”他突然就叫了我的名字,用他曾经叫我名字时熟稔的语气,那抹客气的浅笑终于落到眼底,扩散成一个促狭的意味,我感到他握着我的手轻轻用了用力,说出一句:“抓住你了。”
我石化。
“好久不见了,有五六年了吧。”他用那种促狭的笑意说,“终于再见面了。”
这什么水平的剧组连多请一个演员都舍不得吗?!
我还有点缓不过劲儿来,唐磊在旁边看着倒是有些新奇,他在我们之间比划了一下问:
“怎么,你们认识?”
“高中同学。”邵宇哲简单同他解释。我全身心的力量都在用来强忍着再把头埋回去的冲动,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也不像是能做出什么贡献的样子。
“这么巧?”唐磊明显看出我的不自然,他扬了扬眉,却没揭穿我,也没有提纪安的事,只是拍了拍邵宇哲的肩膀,颇有些得意地说,“看,我就说你决定回国发展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我刚才还在跟暖暖说,怕你不习惯国内的办事方式,让她多帮着你点,这要是老同学那可再好不过了。刚好,今天晚上给你安排了个欢迎会,趁这个机会,你俩好好叙叙旧。”
叙旧……听到这个词我就颤抖了下。欢迎会这事儿我已经广而告之过,连着补贴全算在唐总的隆恩上了,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好同事们已经开始无声地鼓掌。
后悔。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情节……早知如此,宁可一下班就回去给别人家老婆做饭去。
十点之前不回家,真是想想都怕。
好不容易把唐总应付回宫,大老板临走前还不忘给我安排任务,让我全权负责迎接新上司的全部工作。我纠结着把视线挪向这位我尚不知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新上司身上,但我的本能似乎已经开始寻找逃生的方向,试图在短时间内憋出个不参与集体活动的借口。
“我……”我开口。
“怎么,五年了还躲我?”他像是一眼看穿,不知真假地露出个有些无奈、有些受伤又有些可怜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脑补过度的表情。
但我还是立刻就心生了愧疚,觉得更加不知该如何是好。说到底这不过是我当年的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喜欢,一厢情愿地表白,然后一厢情愿地伤心失恋。我喜欢他,他不喜欢我,这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五年前我可以放任自己去选择去逃避,去蒙着被子哭上一整天,但是现在已经过去五年的时间了,这五年的时间,就算还不足以让一件我早已想明白的事变成一段仅属于过去的记忆,也总该让我学会用更加成熟的方式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哪有这回事,”我调用整个职业生涯里积累的稳定,面不改色地说,“就是有点……意外。真的好久不见了。”
“怎么,”他自然不吃我的轻描淡写,却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只是摊了手,用一种半开玩笑的姿态展示着自己,“变化真的有这么大吗?”
我压下一个苦笑的表情,说:
“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不过仔细想想这完全就是唐磊的错,“直到你出现之前我都只是从唐总那里听说,新来的总监的名字叫做Shawn,”我在记忆中的发音里挑了一个,反正含糊一点听起来都差不多,并且为了同样含糊自己对这件事太过不上心的态度,我冲他露出一个故意的笑容,做出品评的姿态上下打量着他,“……以及,是的,变化很大。”
这却把我带到了另一条沟里,现在我不得不去注意他变宽了的肩膀,看起来结实许多的身体,被剪裁修身的西装熨帖地勾勒出的肌肉修长有力的线条……他的脸上也不再如我记忆中的少年人那般带着青涩和偶尔迷惑的表情,如今他姿态放松,举止沉稳,散发着一种温和而又坚定的自信,他已经变成一个男人了。
大概是我露出了什么奇怪的表情,或者只是因为我的傻话,他轻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