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看正靠在料理台上帮我打蛋液的邵宇哲,感觉自暴自弃的氛围向外扩张,反倒有了种形象大概毁得差不多无法挽救了也没什么好顾忌了的轻松感。
“不,”他忍笑地说,“事实上,如果眯起眼睛看,能看出一点先锋派艺术的特征。”
“你可以眯得更加用力一点,比如闭上,就能看到更多的艺术特征了。”我不是很认真地白他一眼,把之前炸的鱼片和锅里熬好的糖醋汁一起翻炒,听着他的笑声在我身后温暖地振动,我让他把熟芝麻递给我。
“有时候我也会想,比如市面上比较流行的说法,什么朋友谈了恋爱以后重心就变了,要分出更多的时间给恋人,友情渐渐就淡了什么的,”我说着话,接过他递来的芝麻,一边指挥他去给鲜虾开背,一边将糖醋鱼片出锅。我顺手在盘子里将鱼片层叠出一个极具美感的结构,恰到好处地把芝麻点缀其上,成品简直拍照都可以不用滤镜。我自我欣赏了一会儿,才挑着眉毛说,“……不过怎么可能呢我做饭这么好吃谁舍得离开我呢。”
情绪一旦放松,整个人都不自觉地得寸进尺起来。我得意地笑着,把色香味俱全的鱼片端到他面前以兹证明,附带递给他的还有一双干净的筷子。他无辜地摊了摊潮湿粘滑的双手给我看,表示此时不太方便,尤其这个不太方便还是我造成的。我急于显摆,一时想也没想地就亲自动手夹了一块鱼喂给了他。
他自然地张嘴,吃下,一副专心品尝的样子,然后露出一个很是惊讶的表情,我却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汗刷的就下来了……
挺住!!我撑着脸的形状不变内心则如暴风般号叫——这种场面只要挺住就过去了!!!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我,细细享受着美味,我向大宇宙猛烈输送他没有察觉出任何异状的祈祷,尤其我的手艺那么的好,他怎么可能从食物的味道上分散出任何的注意力,果然,他随即便表现出一种夸张的满足,舔着唇角的酱汁说,“相信我,直到吃到这个,我才终于有了回家的感觉,天,这简直太好吃了。”
我于是立刻就有点不好意思了,虽然他说的是大实话,但我也是个谦虚低调的人,还是要客气客气的。
“欢迎回家,”我客气地说,“不过说到这个,我刚刚就想问你了,我看你很熟悉厨房的样子,也是经常自己做饭吗?”
虽然是岔开话题用的,但指挥了人家这么半天,也确实对这件事有点点好奇。
“没办法,为了生存被逼无奈,”他无奈地摇摇头,“你知道,英国。”
不,并不想知道英国什么的,被你这样一说好吃的门槛突然就有点高度不好判定的感觉了啊……
……怎么会呢,当然是在开玩笑的啦,我怎么会觉得自己做菜手艺的好吃程度不好判定呢。
“说起来你的房子找得怎么样了,”感觉终于扛过了刚才那段艰难的时刻,我恢复了轻松自在,在心里对自己吐了个槽,随意地问他,“王川联系你了吗?”
靠谱中介王川同志。
“联系了,”他也配合着我闲话,“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人,找的房子各方面我都很满意,已经签了半年的合同,今天就是为这件事所以才晚到了一步。”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说起来那地方离这里还挺近的。”
他给了我一个地址,我知道那地方,是一个开放短租的酒店式公寓,环境很好,价格虽然稍微贵了一点,但是非常适合季租和半年租,而且也确实离我家很近,步行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的距离。
“王川想必也很开心吧,”我想着那个大半时间都额头上挂着青筋但不得不面带微笑的青年,忍不住笑起来,“他人很不错的,就是性子有点急,也是很难遇到像你这样态度明确,容易沟通,尤其是预算还充足的客户,大概职业阴霾都能净化了吧。”
净化个三天左右还是没有问题的。
他对我夸奖的部分还以礼貌的微笑:
“说真的,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不会这么快还这么轻松地就解决了这些事,”他认真地看着我说,“还有老房子装修的事情,还好有你在。”
“不……就……”我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整个人都结巴了,他那句“还好有你在”的杀伤力实在太大了……“都是朋友……那么客气干什么……人之常情嘛唐磊和安也很愿意帮忙的,我就是效率高惯了说来你还是我领导呢哈哈哈……我觉得我还是直接说个不客气就好了。”
因为一系列的语无伦次,我感觉到自己的形象又衰败了一个等级。人的感情真是奇怪的东西,它丝毫不为理智所撼动,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怎样努力怎样告诫自己,最终还是会被邵宇哲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轻松击溃,连说话能力都尽数丧失。
结果还是没有任何长进,在他面前我仍然是这种不争气的样子。
我消沉地给土豆切片。
他一副不忍笑出声的样子。
“不过比起以前你真的变了很多,”他帮我把鳕鱼从蒸锅里拿出来,一边用烫到的手指捏着耳垂,“以前总觉得你有点……怎么说,男孩子气的感觉,我从没想到你会对做饭感兴趣,”他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来之前就一直听唐总说你做饭如何好吃,我还想,五年多不见了,你也变成贤妻良母了。”
我正在查看烤箱,听到“贤妻良母”的部分只好干笑两声,“贤妻良母”二十五年没有谈过恋爱的槽点还真是……自己吐不出来。
“我也是生活所迫……”我意有所指地冲客厅里那堆“生活”偏了偏头,“这部分我倒是有一个‘巨蟹座的人都是潜在的料理高手’的典故可以讲一讲……”我转身,他已经将生菜沙拉放在玻璃碗里,正在帮我翻炒着锅里的牛腩,我默默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以及衬衣袖子卷上去后露出的手臂线条,肌肉随着翻炒的动作紧绷和放松……我悲壮地把视线移开,真的给他讲了那个条目突然就具体起来的悲惨典故,当然其实也没有那么悲惨,“毕竟后来烹饪就真的变成了我的兴趣,”我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心理历程,“渐渐地就发现研究食谱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整个尝试、研究、搭配、调味,甚至是摆盘的过程都充满了趣味,更不要说烘焙了……”我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到正直的方向上,思考着总结,“尤其最有趣的是那些季节性的食材和节日食俗,各有各的氛围加持……总之,有时候不厌其精地去做某件自己喜欢的事,就会有种生活真美好的感觉。”
他笑了一下,侧身把主厨的位置让给我,半是自言自语地温声说:
“季节性吗……看来至少有一整年的时间值得期待了。”
我的胃底因他一年的期待而泛起一种空茫而又温暖的感觉,又有些酸涩,一时间竟然感到一种茫然的失措。我试着站回到一个惯有的位置上去看待这一切,听着客厅里那些熟悉又喜人的动静,闻着食物因为恰到好处的烹饪而散发的香味,感受着时间在皮肤上停留时的微小触感,就好像这一切都不会变化一样。
我一直很喜欢准备食物的过程,我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做这件事,这是一段集中而专注的过程,我享受这种沉浸于自己世界里的感觉。我从未觉得孤单,也并不排斥陪伴,无论是让安举着食谱,听她讲一些亲昵而又无关紧要的琐事,还是和阿墨一起尝试新的或者旧的烹饪方式,这些都让我感到愉快。然而我却从来没有真的把这段独属于自己的时间与谁分享过,在邵宇哲出现之前,在他说着“帮忙的位置”和“一整年的期待”之前,我其实并不知道这之间有什么不同。
非常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