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想了想她的话……这是在安慰我看不懂也没关系吗。
“这么说这副空盘子确实有某种象征或者其他更深入的含义了?”我问她,这个问题其实很傻,所有的艺术都应该有更深入的含义,而我仍然不知道这次画展的主题是什么。
“这幅空盘子是画廊的私藏,”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淡然地说,“你的感觉没错,确实和这次画展的主题没有什么关系,我听说是有个人想要讨好他的女朋友,所以特别让画廊展示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我看着眼前的画,有些遗憾地说。
“怎么了?”她带着些意外地问,“不觉得很……浪漫吗?”
“确实挺浪漫的,”我客气地笑了笑,“不过大概是因为年纪……”不对,二十五六岁也是浪漫情怀的大好年纪,我轻轻摇头,“应该还是性格的关系吧,我本身不太赞同这种给别人添麻烦的浪漫方式。”
“会给别人添麻烦的浪漫方式?”她反而像是对这句话有了兴致,偏头看向我,等着我的解释。
“是啊,”我有点后悔自己在她面前表露出的情绪,也有点惊讶她的观察力,只好说,“画廊会举办这样非公开的画展,想必对发展和维护稳定藏家的目的已经相当明确了。既然要发展长期关系,包括品牌在内,保证经营的稳定性和品味上的可靠性就应该是最为重要的事,也是展会所要传递出来的信息。所以我觉得如果某个人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提出任性要求的话,大概会给画廊的经营者带来麻烦吧……”
她不置可否地打量着我,说:“通常人们会觉得这样的故事浪漫,除了本身就容易为美好的事物感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多少把自己代入到了这样的浪漫之中吧……没有想过吗?自己会是故事主角这件事。”
“小时候倒是想过,”我笑了笑,“拯救世界什么的,也会羡慕那些与众不同的人和事,但是或许已经接受了自己平凡的现实,慢慢觉得这个世界既然有发现隐秘风景的冒险家,就会有那些安装石梯和护栏,把安全须知钉在墙上的无名角色,我想我或许对后者更加容易产生共鸣吧,”我摇了摇头,决定还是停止这个走得有点远的话题,“还有大概就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太习惯从工作人员的角度代入了,忍不住做了这样的预设,擅自抱怨起来,让杜经理见笑……”
我话还没有说完,却发现她不动声色地把手指放在唇边,已经忍笑到轻微颤抖了,我从未见过她这样,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有些郁闷自己说的话真的可笑到这种程度吗……大概是我的表情太过困惑,她略带歉意地轻咳了一声,浅笑着说,
“抱歉,我只是想到如果Tony知道他牺牲职业尊严换来的是这样的后果,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不过……怎么说呢,浪漫的意大利人。”知道她不是在笑话我确实感觉好很多,但后续的内容却越发让人一头雾水。我刚想应付着说些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之类的句子,她却已经收敛了情绪,脸上还是那种安抚的微笑,顺着我的话继续说道,“不,算不上什么抱怨,只是从工作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想法倒是听起来让人格外地放心。”
“看来我这样无趣的性格也还是有积极的意义的。”我决定不去在意,于是也回给她一个微笑越过刚刚那一段,心里想着算上之前那句不需要理解每一件艺术的言论,这位杜经理真是相当的会安慰人,对人的态度虽然称不上热情,但距离却格外舒适……果然那个同样的语气却能瞬间降温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的设定是梁总监限定。
……虽然是自己强行关联起来的,不过从这个星期现场布展更为激烈的场面来看,这口强行的糖还是足够我支撑到项目结束的。
这倒是让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欢喜冤家的剧情一直是我自己无责任脑补的,主要是用来让画面变得好看一点,其实对男女主角真实的感情状态一无所知,我看了看四周,她确实不像是有人陪同的样子,于是我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杜经理是一个人来的?”
她略微点了点头,目光飘忽了一瞬就转而回答道:
“我就住在附近,”她顿了顿,“你呢?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和我们公司的邵总一起,主要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我简单地说,“他刚才被Matteo先生叫走了,一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这么说你已经见过Tony了,”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我总觉得哪里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她大约看出我的想法,简单地解释,“我和他是旧识。”这句话对我的疑惑没有任何用处,她已经接着说道,“为我们布展累了一个星期,周末还要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不会,”我把那种怪异的感觉抛在一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何况如果不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也没机会欣赏到这样……高水准的画展,毕竟它是非公开的。”
其实想说的是,来这儿的目的至少有一半是和私心有关,但总觉得才说了上司的事就说私心,不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很容易让人误会——毕竟人类心虚的特点就是想得特别全面并且表现得特别的心虚,所以我决定还是到此为止然后保持微笑就好了。
她也回复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虽然领会的部分可能完全是错的。
“顺带一说,你推测的基本没错,这次画展确实是与城市有关,关于城市里的离别与重逢。”她微微笑着,用一种怀念的语气柔声说,“其实来画廊也算是我的一个习惯,不管再怎么忙都会抽时间到这里待上一会儿。那还是我在伦敦念书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画廊,当然没有这里大,但是同样经营得很好,我最初会去那里还是因为一篇期末论文,后来变成每个周末都要在那儿待上一天,直到学期结束也没有停止,甚至毕业回国也是。”
因为有个人问了你在做什么,然后第二个星期你请他喝了下午茶,第三个星期他请你喝了他最喜欢的咖啡。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剧烈地响了起来,过快的血液流速几乎让我来不及交换到足够的氧气,这个熟悉却不同角度的故事就好像失控的车速一样无视红灯直直撞进我的脑子里,让我甚至一时有些茫然失措。
我茫然地越过她的肩膀,看见故事里的男主角正从她身后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她顺着我的目光回头,而我给自己的大脑按下一个暂停,像旁白一样开口,声音谜之冷静地说:“你不会刚好认识一个叫作邵宇哲的人吧?”
“邵宇哲?”她带着微微扬起的尾音,饶有兴致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男主角却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快就恢复了自若。
“Alicia。”他说。
“原来你叫邵宇哲。”杜晴雪给了他一个久别重逢的笑容,“你果然回来了,你看,我说过你迟早会想明白的。”
邵宇哲没有说话,她并不在意,只是自然而然的靠近他,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拥抱,
“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了,邵宇哲,”她的声音里带着温暖的笑意,“我叫杜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