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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神惘(第4页)

春夜的风只带有一点微寒,吹在身上也并不难受,却能让头脑略微清醒。小木匠仰躺在一张石椅上,满眼见到的都是璀璨的群星。那些星光温柔却遥不可及,带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安弃忍不住想,我不会真是从那些星星上下来的吧?

再一想:我这样的货色,即便真是如此,也是被当成废品扔下来的吧?从头捋一下自己的一生,假如将之交给一个说书先生来发挥,绝对能得到一个惊心动魄**气回肠的精彩故事: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木匠,自幼饱受村人欺凌(其实究竟谁欺凌谁还难讲得很),十六岁这一年突然遭遇大变,得知自己乃是神赐之子!于是该小木匠在神使——丁风马虎可算吧——的教导之下,痛改前非、发愤图强,体内蕴藏之神力逐渐爆发,终成一代绝世豪侠。然后该神子少不得要通宵天机,领悟神意,带领着对其顶礼膜拜的天下群英,干下几桩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的丰功伟业,完成自己身上的使命——虽然该使命究竟是什么目前也还无人知晓……

如果一切都按照这样的剧本来上演该有多好!安弃恨得牙痒痒的。可惜的是,现实终究是无比残酷的,到现在为止,他仍然是一个一塌糊涂的小木匠、没有看出自己身上有一星半点的神迹,大盗丁风也绝不像是个合格的神使,刚刚救出安弃自己就丢了性命,倒是官府对抓住他很有兴趣,江湖上最大的邪教对杀死他很上心。这一切都在一片混沌中进行,像是一个没有开头就直接跳到**的故事,说书先生越是讲得口沫四溅,听众就越是一头雾水。

他想起了自己三年前和临终前的丁风的一段对话,那时候他刚刚经历巨变,对于自己的身世还存着许多活跃的猜测,并不像之后的三年内慢慢陷入得过且过的境地。他是木匠出身,虽然手艺一塌糊涂,基本原理总是知道的,任何一件复杂的木器,都得分各个部件制好,最后或粘或钉,完成整体。眼前已有无穷疑团,却和做木器的道理相仿,必须一点一点的细究,等到所有小问题都有了答案,或许真相也就水落石出了。还是从最简单的问题问起吧,小木匠想。

“登云会这些年成为了江湖中人人畏惧的魔教,但在十多年之前,他们还只是一个平和而不太引人注目的小教派,”离死不远的丁风用微弱的声音说,“朝廷一直在怀疑他们别有所图,认为他们以拜神为幌子行叛乱之实。但是朝廷错了……至少那时候的登云会,真的就是单纯地信奉心目中的神灵而已。”

安弃冷笑:“一大群人蠢到一块儿去了,真不容易。”

“但是登云会的人非但不蠢,还聪明绝顶,”丁风摇摇手指,“据说这个教会的创始者就是一位博学的大儒,其后的教众也大都是有身份有学识的人,这样的人,绝对不会轻易被几句花言巧语就哄上贼船。所以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性。第一,他们在作伪,暗中有其他的目的,然而这一点已经被否定;第二嘛……”

他故意停住不说,眼望着安弃。安弃知道这厮是想考考自己的智慧,嘿嘿一笑:“我平时在村子里做木工活,最喜欢偷工减料,别人送来一段上好的新木头,我总会想办法调换成旧木。每到他们发现不对来找我理论,我总是用两个字回应。”

他咳嗽一声:“证据。你说天上有神明,我却说天上只有狗屎,除非你能拿出证据来。”

丁风的神情很难得地显得严肃:“你猜得不错。我早就听到过一种传言,那帮人之所以对自己的信仰坚信不疑,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握有……证据,而且是缺凿无疑的证据。可惜这证据是什么原本就没有外人知晓,这几年登云会自己教内自相残杀,当年的那些读书人早就被杀得差不多了,如今的登云会,只是单纯地依靠武力和金钱来收束人心,而那些所谓的证据,大概都已经化为尘土了吧。”

证据……小木匠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登云会的老教徒们笃信天神的存在,因为他们手里有证据;自己想要证明自己的身世,需要的仍然是证据。他忽然一激灵:这两种证据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或者说……干脆就是一回事?

他下意识地回手摸了摸肩上的胎记,这胎记他一侧头就能看到,小时候对此并不在意,后来才知道,这个图案竟然和登云会的徽记一模一样。这绝不会是单纯的巧合。登云会追杀自己,也一定与此有关。

他意识到,要把自己身世的谜团解开,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从登云会入手。如果能掌握传言中登云会证明天神存在的证据,也许就找到了自己身世的关键。

别瞎想了,他拍拍脑袋,混一天算一天得了,再说将军府里也相对安全些,可以离魔教妖人更远。这个理由让他心安理得地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回屋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夜无梦,醒来已是正午。府里吵吵嚷嚷,一片喜气,竟然是个好消息:雒国退兵,宁雒两国的本次例行约会到此结束。

方仲自然是平安无事。他已经来看过安弃两次,见到小木匠吹着鼻涕泡正睡得欢,也没有去叫醒他,到此刻两人才算碰上头。虽然安弃心知肚明,方仲对自己颇多善意的误会,但两人相处几天,毕竟还是蛮喜欢这个将门虎子的真诚朴实,知道他无恙归来,也从心里感到高兴。

“黑……雒国怎么会退兵了?”他本来想说“黑狗”,但一想雒国是黑狗,方仲难免就是灰狼了,所以连忙改口。

方仲面带忧色:“也许我们宁国也会遇到同样的状况——他们的国君遇刺,虽然没有受伤,但却受惊不小。国君已经下令暂时撤兵,在国内全力清查刺客。”

“不过是一个刺客,哪儿需要撤回整只军队啊?这国君是个天生胆小鬼?”安弃不解。

“不是胆小,而是国君已经有了怀疑对象,”方仲说,“如果查实无误,恐怕真的要动用军队,才能清剿干净。”

小木匠皱皱眉头,忽然间明白了:“难道是登云会的人干的?”

方仲点点头:“嗯,你也听说过登云会。他们的势力如今越扩越大,我担心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不满足于仅仅在山野江湖中称雄,我们宁国也可能遭遇同样的危机。”

他对这个山村小木匠听说过登云会的大名倒是并不吃惊,不过显然并不了解实情。安弃发了会儿愣,又想起前一天的遭遇,有些意兴阑珊,听到方仲说“昨天城里的登云会据点不知被谁端掉了,我估计他们会来找麻烦”也没留意。

到了下午,才忽然又想起了这句话,越琢磨越不是味道,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找不到不安的根源。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如他所料,方仲不打仗也不肯闲着,真的便装跑去调查登云会了;同样如他所料,登云会也不肯让自己的人白死,事隔仅仅一天,也派了四个人来调查。一个是浑身正气死脑筋的年轻军人,一边是杀人如草芥的魔教妖人,想要他们不打起来都难。

“他们问的是: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又矮又瘦,一脸贼兮兮的青年?”讲故事的人向安弃转述说。他接着转述了那个人对于该青年相貌的详细描述,说完之后有点奇怪地看着安弃:“说起来,还真有点像你呢。”

安弃很随意地点点头:“那当然了,我长了一张大众脸嘛。小方怎么回答的?”

“方将军当时愣了愣,犹豫了一会儿,大声说:‘什么莫名其妙的青年?老子没见过!’”讲故事的人说。

“愣了愣……犹豫了一下……”安弃轻叹一声,“这家伙连说谎都不会……不过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青年人呢?”

讲故事的人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这个嘛,很多外人就都不知道了,但是碰巧我了解一点内情。我的表哥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凝和门的弟子,小方将军和魔教妖人动手的时候,他也在旁观战……呃,那个,他身上负有其他使命,不能贸然出手,以防打草惊蛇……”

安弃很不耐烦:“他出不出手关我屁事。你接着讲。”

“是是。他告诉我,杀人现场其实还有一个人没死,是他们凝和门安插在魔教里的眼线,之前他已经受重伤,索性假装昏迷,反而逃过一劫。找到他时,他已经垂死,只勉强形容了一个人的相貌,告诉他们马上去找到这个人,就断气了。”

“既然是凝和门的人,怎么最后又让魔教知道了?”安弃再问。

对方很尴尬:“这个么,大概是凝和门内部也有魔教的眼线吧。”

小木匠潇洒地挥挥手,表示自己对凝和门与魔教之间乱七八糟的关系不感兴趣。他悠闲地踱回房间,刚一关上门,立即浑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他扶着桌子移到床边,坐了一会儿又弹将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这回非逃不可了,他无奈地想,方仲那两句话所露出的破绽,已经足够惹人怀疑——当然这也不能怪方仲,他就是这么一个老实人。自己要是落在登云会手里,十个脑袋也得被砍了,还是早早溜掉吧。

主意打定后,他也不再收拾其他的物品,只把方惟远馈赠的金银带在身边,等到夜深之时,鬼鬼祟祟溜出门去。他不敢走大门,准备就从围墙翻出去,但忽然间想到方仲对他一片真诚,就这么走掉太不够意思,最好还是道个别。

“我过去总以诚实无欺为傲,今天才知道,原来不会说谎话,也是会害死人的,”方仲的语声中充满了自责,“我话一说口就知道,他们必然已经猜到安弃的下落。”

“你打算怎么做?”方惟远问,“亲自保护他吗?魔教的手段之毒辣,你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也应该知道得很清楚。从皇上到各国诸侯,想要铲除魔教的何止一个两个?但谁都自忖没办法防住他们无孔不入的暗杀,所以没有人敢轻举妄动。帝王尚且如此,凭你就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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