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弃一把捂住嘴,免得自己惊呼出声,易离离也是面无血色。眼见这侏儒运掌如风,转瞬间已经连续砍断了九匹紫乌金的脖子,安弃一面恐惧,一面在心里不住地破口大骂:“这么会儿工夫,至少上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没啦!这王八蛋!”
王八蛋却不会去在意小木匠的惋惜。他正在对付最后一匹马。只需砍断它的脖子,所有的锁链就都可以取下来了。然而此马甚为机灵,眼见屠先生过来,就迅速躲到骡子的身后,以之作为挡箭牌。屠先生难免投鼠忌器,万一误伤了赤纹龙蚁的宿主,龙蚁就可能逃走,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他略一定神,加快步伐,绕圈狂奔,几乎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影。那马若是跟着他转圈,必然会把链子越绕越短,最终无法动弹。安弃忍不住喊起来:“别跟着他跑!”
这一声喊完,他就知道坏事了。屠先生头也不抬,朝着他发声的方向飞出几枚暗器。好在他有多年躲避同龄孩童飞石袭击的经验,虽然屠先生的速度比乡村小儿快出不知多少倍,他仍然先知先觉,以笨拙的姿势躲开了这一击。只是这一躲之下,身体失去平衡,小木匠嘴里呜哇乱叫,已经从客栈的二楼摔了下去。
他手上一阵乱抓,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不加思索地玩命扯住,那东西减缓了他下坠之势,虽然落地时屁股差点摔成四瓣,好歹还活着。晕晕乎乎地往手上一瞧,原来是凑巧抓住了店外立着的旗幡,勉强逃得一命。
屠先生一击不中,也无暇理会这等小虾米。只是那最后一匹紫乌金虽然肯定听不懂安弃喊了什么,脑瓜子似乎并不比安弃慢,转了一圈后,居然识破了屠先生的计谋,也不知那一瞬间怎么想的,竟猛然蹶起后蹄,狠狠踹在身后的骡子头上。这一踢力量十足,将骡子的半边面颊踢得粉碎。
骡子悲嗥一声,当即痛得蹦了起来,看上去似乎是要晕倒,身子却并不倒下。它的独角突然开始发出灼热的红光,原本黑色的双目也一下子变成了血红色,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喘息声,仿佛是狮虎之类的猛兽战斗前发出的警告。
目睹此景,那些在旁掠阵的白川门门人都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忽然之间,他们纷纷跳上马匹,迅速地逃掉了。那三名老者极力喝阻,却无人听令。
姓邓的胖老头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恨不能喷出火来。
“你这臭矬子!”他说话已经没有了半点风度,“你他妈的闯大祸了!”
赤纹龙蚁的宿主倏的昂起头来,被踢碎了半边的脸骤现狰狞之色。它侧过头,张口随意的一咬,那坚硬无比的锁链应声而断,似乎只是一根朽烂的绳子。转眼之间,所有锁链都被咬断,它已经完全自由。
三名老者面面相觑,最后作出了一致的选择——和他们的手下一道,逃之夭夭。显然,这些人在捕捉赤纹龙蚁的过程中吃尽了苦头,对它的威力相当了解。屠先生却并不甘心,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锁链,向那宿主套将过去,正套在头上。
宿主脖子一甩,他便感到一股绝大的力量在扯动自己,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身子已经被横扯了出去,平平抛起。他知道此时放手必然会撞到街旁的民居中,头破血流筋断骨折,因此咬着牙死命抓着套马索不放。但宿主的力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只听喀喇一声脆响,他的右臂竟被生生拉到脱臼,口中献血狂喷,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
只听宿主再怒号一声,声音雄浑嘹亮,有若呼啸而过的狂风,令人听了有为之夺魄的惊悸感觉。它抬起一只前蹄,往地上一顿,登时在地面踏出一个小坑来。
安弃看得心惊胆战,勉强支撑起摔得七荤八素的身体,就要逃命。但不动还好,这一动立即成为攻击目标。宿主抬起前蹄,就朝着他踏过来。
他在地上费力地滚了几滚,躲开这一踏,避免了变成一团肉酱的悲惨命运。宿主更加愤怒,改踏为踢,小木匠觉得自己好似一只皮球,一下子腾云驾雾飞了起来,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离开北谅山的那个多事之夜、丁风带着自己翻山越岭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撞上了很多东西,一时间也分辨不清究竟是些什么。晕过去之前,他在心里想着:我究竟是闭上眼睛等死、还是睁着眼睛等呢?转念一想,无论怎么样,被一头臭骡子踢死都是件太没面子的事。
正待长叹一声,渐渐模糊的双眼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接着他感到一阵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骡子的动作仿佛一下子缓慢下来。
这是将死的幻觉吗,他想,接着就晕过去了。
3
安弃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有那么疼过。他知道说书先生讲故事时,总喜欢用“骨头都要散架了”来形容摔伤与撞伤,但他敢打赌没有哪个说书先生真的体会过什么叫做骨头散架。
现在他就快要散架了,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似乎都在震动跳跃,提醒着他赤纹龙蚁宿主的那一脚有多么沉重。自从苏醒过来之后,他就把全副精力用来和这种痛感作斗争。直到逐渐适应这种疼痛后,他才来得及去思考两个问题:第一,我为什么还没死?第二,我现在在哪儿?
这两个问题看来都不好回答。他勉强挪动脖子,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还算精致的房间里,浑身包裹得像粽子,但易离离却并不在身边。
门被推开了,一个小个子男人走了进来,安弃立即大声呻吟起来。男人摇摇头:“你不必装了。没人的时候,你可一直一声不吭。”
安弃讪讪地住口,看着男人走到自己身边,为自己检视伤情。他忍不住问:“我的朋友呢?”
“她现在不在这里。”男人简短地回答。安弃略一琢磨,发现这话答了和不答没什么两样,显然对方并不打算告诉他什么。于是他咬牙忍着疼,任由这小个子男人替他换药、换绷带,最后歪着嘴说:“多谢,你替我做这些可真不容易。”
男人停住了动作:“什么意思?”
“人家不是总说男女有别嘛,”安弃懒洋洋地说,“你一个大姑娘能这么伺候我,当然不容易了。”
对方沉默了一阵,再开口说话时,已经是女人的嗓音:“你怎么认出来的?”
“你身上有一股香气,”安弃回答,“虽然我知道有些男人身上也有香味,但碰巧,这股味道我闻到过。在合安城,平南将军府。”
这个女子,居然就是古董铺血案后的那天夜里来提醒他小心的人。算起来,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帮助自己了。
“你到底是谁?”安弃追问。
女子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开了口:“登云会刑堂前副堂主,季幽然。”
她一面说着,一面卸下了脸上的伪装。尽管光线幽暗,小木匠仍然看得两眼发直,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前副堂主?那你现在做什么?”
“我现在专管抓一个肩上带有云纹的人。”她回答。
“但是你显然并不想真正地抓他,”安弃哼唧着,“为什么?违抗教主的命令可不是好玩的。”
“慢慢你会知道。”回答依然是句废话。
此后的几天里,安弃慢慢养伤,季幽然定时过来给他换药,也并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有当问起易离离时,她简单地回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