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接过,横着一看,嘴角一勾:“花太胖。”
他把纸往案上一放,拿起灯来照,把光从纸背透过去:“纸薄得很,印却重到背,像用石头砸上去的。”
尹俨挠挠头:“急事,路上压坏了。”
“急?”账房把“急”字咂了咂,“就爱听这两个口音??北路要银,南路要粮,中间的人要“急”。你这票我不认。回去换半花来。”
尹俨“哦”了一声,往外退。门外黑影一闪,随后静了。
后堂靠里,帘子微微一动,一个完全没被看见的人把帘角按住了。
那是一袭素衣,袖子短,腕上无镯。
袖下的手拾起案边一本账册,刚翻一页,就把它轻轻合上。
顾清萍沿着墙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轻得像没落地,她把合起的账推还原处,淡淡道:“账,先别翻。”
账房抬头,一眼看见她,脸色像被冷风刮过:“娘娘??”
“别唤我娘娘。”她坐下,“你这里是布,不是宫。”
账房的脸色收不住,还是起身赔笑:“姑娘要做什么布,后堂都可裁。”
“裁话。”顾清萍把桌上的票轻轻转了个方向,“你刚说‘花太胖”,又说‘石头砸,这两句是行里的话么?”
账房不语。
顾清萍把那枚“顺天关防”的旧拓印从袖里抽出,铺在桌上,拓纹与纸上的假印并排。
灯火下,细处分明????旧拓的云头半掩,假印的云头全开;旧拓的篆有回锋,假印的篆出笔直奔。
“你眼力不错,能看出真伪。”
她轻声,“只是不敢说。”
账房捻了捻手里的算盘珠,像想把一粒珠子捻回初位:“说了,又如何?谁管?”
“东宫管。”尹俨在帘外接口,声音像冷水落石,“不过你可以别信我。你可以只信你的账。”
账房的眼珠动了一动。顾清萍按住斟茶的壶:“你本可把票收了,改明日再辨。为何当场退?”
账房垂眼:“这是规矩??满花退。”
“还有一条规矩??退票的人要走后门”,不许从前堂出去。”
顾清萍盯着他的眼,“你破了规矩,是怕有人看见你收假票,还是怕有人看见你不收假票?”
沉默把屋子撑得挺直。
片刻,账房喉头滚了一下,把算盘往旁一推,低声道:
“娘。。。。。。姑娘,后堂里有一张真印,是前日有人拿来的,说要我们照着刻一枚‘半花。我看它真,没敢动。那人还带了个册子,上写‘北路催解银,要我们照抄做传。”
“真印在谁手里?”尹俨问。
“在那人袖里。他不露名,只说他是‘护粮的”,来取‘半花两个时辰后,再把样票散出去。若散得开,他就去驿馆拿口供;散不开,就换个布号。”
“口供?”顾清萍抓住这两个字,“口供从哪来?”
“顺天城外的安记铺。有人写好,说东宫允急,按他念。念给谁?念给‘押仓’的军头听。”
账房指了指屋檐,“他们在外面听风,听着了,就把仓门封两天,说是等票。两天一封,粮船一停,城里肯定急。
顾清萍看向朱瀚。朱瀚把关防旧拓慢慢叠起,收进袖里,淡淡道:“把‘护粮的’请来喝茶。”
账房怔怔的,显然不解。
朱瀚把桌上的票轻轻一推:“北风干,南茶甘。请他喝杯茶,少盐。”
夜深,茶棚外风声呼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