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七千三百一十八十眼（第2页）

“那你愿意帮我吗？”褐手人问。

“帮你唤醒一个可能毁灭一切的东西？”灰手人摇头，“我不傻。”

“可你不帮，它也会醒。”褐手人沉声道，“区别只在于??它是无人制约地暴起，还是在你我的联手之下，被重新镇压。前者是灾难，后者是牺牲。你选哪一个？”

灰手人盯着他，眼中光影流转。

忽然，他笑了：“你真狡猾。明明是要我去送死，却说得像是我在拯救苍生。”

“我没说你会活下来。”褐手人平静道，“据古籍记载，与言灵正面抗衡者，九成九会在三日内失语，七日内神志涣散，九日内肉身枯竭，化为无声之尸。但只要你撑够十二个时辰，我就能完成逆转封印阵。”

“十二个时辰……”灰手人喃喃，“也就是两百八十八个刻钟，一万七千二百八十息。听起来挺长，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答应了？”褐手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我没说答应。”灰手人摆手，“我只是在算时间。而且??”他抬头，目光锐利，“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为何知晓这么多秘辛？又为何偏偏选中我？”

褐手人沉默片刻，终于叹息：“因为我也是‘失语者’的后裔。”

“什么？”灰手人一震。

“千年前那场‘断语之灾’，我的祖先曾是主阵之人。他们试图驾驭言灵，结果失败，全族被天道降罚，血脉之中从此烙下诅咒：每一代只能有一个孩子能说话，其余皆天生哑巴。而我，是这一代唯一能发声的人。”褐手人抬起右手，掌心赫然有一道裂痕般的红纹，宛如干涸的血迹，“这是‘言契之痕’，只有背负言灵宿命者才会显现。它告诉我，我必须完成祖先未竟之事??不是复活言灵，而是彻底终结它。”

灰手人凝视那道痕迹，忽然道：“所以你不怕死？”

“怕。”褐手人苦笑，“但我更怕活着看着下一代孩子，一生下来就被剥夺声音的权利。我宁愿用自己的命，换整个族群的解脱。”

洞外，风势渐猛。

云海翻腾，隐隐有雷声自铁雪峰顶滚落。

灰手人缓缓坐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轻声道：“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一样。别人可以想好了再说，我却是话赶话地往外蹦。我不想说的时候，嘴巴也停不下来。我以为这是病。直到有一天，一个瞎眼的老道士对我说：‘孩子，你不是多话，你是承了“续言之命”。天地将倾时，需有一人以言语维系乾坤，不断不绝，不休不止。’我当时不信，还笑他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苦涩的笑：“现在看来，他没说错。”

褐手人深深看他一眼：“那你现在愿不愿意承担这份命？”

灰手人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犹豫。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若我死了，你要把我的名字刻在铁雪碑上，让后人知道，曾有一个废话连篇的人，最后用他的?嗦救了一世人。”

褐手人郑重颔首：“我答应。”

“第二??”灰手人忽然咧嘴一笑，“在这十二个时辰里，你得一直陪着我说话。不能走神，不能打坐，不能装高冷。你得认真听我说每一个字，哪怕我说的是废话、冷笑话、童年糗事，你也得给我捧场。因为……”他声音渐低，“当恐惧来袭、意识模糊时，支撑我说下去的，或许不再是使命，而是??有人还在听着。”

褐手人怔住。

随即，他笑了，眼角竟有些湿润。

“成交。”他说，“从现在起，我不再是褐手人，也不是什么言契继承者。我只是你的听众。你说，我听。你说多久，我听多久。哪怕天地崩塌，我也不会打断你一句话。”

灰手人哈哈大笑，笑声震动洞穴，惊起一群寒鸦。

“好！那咱们就开始吧！”他拍腿而起，“我先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在讲故事。他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和尚在讲故事……”

声音回荡在岩壁之间，绵延不绝。

洞外，铁雪峰上的云层忽然剧烈翻滚，一道漆黑的裂缝自山顶蔓延而下，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

而在那雪白的山体上，新落的雪花纷纷凝成文字，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如同亿万星辰坠落人间，只为记录一人之声。

风雪愈急。

话音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