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逢春……与如今的李员外,是什么关系?父子?祖孙?
林舟迅速将这几行关键信息抄录下来。抄写时,他的手很稳,但心中却翻腾着寒意。这份胥吏的私人笔记,比官方册籍更首白,也更残忍地揭示了当年的黑幕——那是一场赤裸裸的、针对有产农户的掠夺。
他将册子小心包好,放回原处。下楼时,陈老吏正靠在椅上打盹。林舟轻轻走过,未加打扰。
走出藏书阁时,己近巳时。阳光有些刺眼,林舟眯了眯眼,望向府学高高的围墙。
李逢春。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通往真相的第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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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上午,江陵县学。
林青石将昨晚商议的计划付诸行动。他将自己关在斋舍内,开始系统查阅所能找到的律例条文。
他从县学藏书处借来了《大明律》户律部分、《问刑条例》以及几本前朝判牍汇编。书案上堆满了摊开的册籍,他一手执笔,一手翻书,将涉及田宅买卖、过户程序、纠纷调解、伪造契据刑罚的条款一一摘录。
“凡盗卖田宅者,田一亩、屋一间以下,笞五十……若强占官民山场、湖泊、茶园、芦荡及金银铜锡铁冶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凡典卖田宅,须经里长、老人、亲邻画押,赴县投税,过割钱粮……”
“伪造田宅契据,以诈欺取财论……”
冰冷的律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现实是,李家庄的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强占田地,打伤人,还口口声声“有旧契为凭”。他们倚仗的,显然不是律法的公正,而是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关系与胥吏的纵容。
林青石摘录完律例,又翻开一本成化年间的判牍,里面记载了几起田产纠纷案例。他仔细阅读官员的判词,留意其中对证据(如原始契据、过户税票、中人证言)的审查要点,以及对胥吏、里甲在勘验过程中舞弊行为的斥责。
这些案例,虽年代久远,但其中揭示的弊端与操作手法,与眼前自家遭遇何其相似。
午时前,孙柏悄悄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青石,”他掩上门,低声道,“我托我爹那位同年,打听到些事。”
林青石放下笔:“怎么说?”
“他说,县衙户房处理田土事务,关键在两个人:一是经承书办,二是具体管册籍的典吏。寻常田宅买卖过户,都要经这两人之手。若是‘户绝’田产发卖,程序更严,需经承书办勘验造册,县丞或主簿用印,最后才由典吏登记归档。”孙柏语速很快,“他还说,嘉靖年间的事太久远,经办的人早不在了。但县衙户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经手大宗田产发卖,尤其是‘没官’‘户绝’这类,经办的书办、典吏,都会在私册上留个底,记下‘好处’如何分润。这些私册代代相传,有时比官册还‘真’。”
私册!
林青石眼睛一亮:“可知道如今户房,谁可能存有这类私册?”
孙柏摇头:“我那叔伯说,这是极隐秘的事,非心腹不得与闻。但他提到一个人——如今户房有个姓韩的老典吏,快六十了,在户房待了三十多年。此人沉默寡言,从不与人深交,但据说对嘉靖、隆庆年间的旧档极熟,闭着眼都能说出某年某里某户的大概情况。或许……他知道些什么。”
韩典吏。
林青石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是条线索,但如何接近?一个在衙门混了三十多年的老吏,口风必定极紧,岂会轻易向外人透露陈年秘辛?
“还有,”孙柏又道,“我叔伯说,李家庄在县城确有产业——在城西有间粮行,掌柜姓李,据说与李员外是本家。那粮行与县衙仓房、税课司的人走动颇勤。”
粮行……仓房……税课司。
林青石将这些信息在脑中串联。李家庄不仅有田产,还在县城经营粮行,与管仓储、税收的胥吏关系密切。这意味着他们在县城的能量,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多谢你,孙柏。”林青石郑重道,“这些信息很有用。”
“咱们之间,不说这些。”孙柏摆摆手,又皱眉道,“只是,知道了这些,下一步该怎么办?那韩典吏,咱们如何能接触得到?”
林青石沉吟片刻:“此事急不得,也非我们能首接插手。我会将这些信息,连同律例摘录,一并写信告知小叔。小叔在府城,眼界宽,或许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