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104章 寻踪觅迹（第3页）

午时末，陈树根和周孝文也陆续回来了。

陈树根打听到：李茂此人，确实是李家庄的泼皮，好赌，欠了不少债。最近似乎手头阔绰了些，常与县城几个专帮人“了事”的混混头目喝酒。据说他放过话，说“接了桩大活，做完能逍遥半年”。

周孝文则从街坊那里听说，李家庄近年在县城不仅经营粮行，还暗中放印子钱，利息极高，逼得不少小户家破人亡。但因他们与衙门某些人关系好，苦主往往告状无门。

一条条信息汇聚而来，拼凑出李家庄在地方上的真实面目：并非单纯的田舍富户，而是勾结胥吏、经营灰色产业、蓄养打手的地方豪强。

林青石将所有人的信息汇总，提笔给林舟写信。他将律例摘录、韩典吏的线索、李家庄在县城的产业与恶行，一一写明。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加上一句自己的思考：

“小叔，侄近日查考律例案例，方知条文虽明，施行则难。胥吏舞文、豪强勾结，乃田土讼事之痼疾。李家所为，恐非特例。此番家难，非独一家之祸，亦可见地方积弊之深。侄当谨记小叔教诲，于院试策论中，深研此弊，以求他日若得进身，能思化解之道。”

这封信，比之前的更加厚重。不仅传递信息，更承载了一个少年在遭遇不公后，试图理解并反抗这个不公体系的初步思考。

信送出后，林青石重新坐回书案前。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蝉鸣聒噪。他翻开《孟子》，开始今日的背诵功课。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字句入心，这一次，他读出了不同于以往的沉重分量。

---

府城，刘记茶楼。

午时正，林舟准时踏入茶楼。这是一间中等规模的茶馆，临街而立，楼下散座，楼上雅间。茶客多是些商贾、文吏，不算喧闹，也谈不上清静。

赵铭己在二楼靠里的一间雅间等候。见林舟进来，他起身拱手，神色如常，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相公来了，请坐。”赵铭亲自斟茶，“此处说话便宜。”

林舟落座，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那张摹写纸，推到赵铭面前：“赵书办，学生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赵铭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面色不变：“林相公请讲。”

“这‘户绝没官’西字，学生查过《大明会典》。凡户绝，须无同宗应继者。可我太公林怀瑾明明有子嗣传承，何来‘户绝’？”林舟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追问。

赵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道：“陈年旧事，谁能说得清？或许当年勘验有误，或许……嗣子早夭，未及登记？”

“嘉靖八年，长乐里林怀瑾户，尚有新增丁口的记录。”林舟缓缓道，“一个前一年还有新生儿的人家，第二年就成了‘户绝’，这勘验，未免错得离谱。”

赵铭喝茶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看着林舟：“林相公……还查到了别的？”

“学生还查到，嘉靖十一年，这批田产被发卖，承买人名叫李逢春。”林舟盯着赵铭的眼睛，“作价一百二十两。赵书办在户房多年，当知嘉靖年间，上等桑田的时价。这价钱，合理吗？”

雅间内安静了一瞬。楼下隐约传来茶客的谈笑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赵铭脸上的世故笑容渐渐敛去，他叹了口气：“林相公，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学生只想知道真相。”林舟寸步不让，“我林家如今又因此事遭难，有人强占田地，打伤我父。若连祖上因何失产都不明，何以自处？何以应对？”

赵铭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低声道：“李逢春……是如今李家庄李员外的曾祖父。”

果然。

林舟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熄灭。

“当年经办此事的是谁？”他问。

赵铭摇头：“太久远了。我只隐约听老一辈提过，嘉靖年间户房有个王经承，手段厉害，与当时长乐里一带的几个大户走得近。后来……据说发了笔财，捐了个小官，举家迁走了。至于具体如何操作……”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林相公，我劝你一句，此事水深。涉及的不止是百年前的一桩旧案，还可能牵扯到如今县里某些人的利益。你如今是秀才，前程要紧，何必……”

“正因为我是秀才，才更不能让祖上蒙冤，家人受欺。”林舟打断他，语气坚决，“赵书办，学生再问一句：户房可还有当年‘户绝’勘验的原始笔录？或发卖时的详细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