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荡污浊,还世道清白?
林舟咀嚼着这话。杨廷仪这是在暗示他,将个人家事,上升到吏治整肃的层面?可这何其难,又何其险!
“学生人微言轻,岂敢妄言‘涤荡污浊’?”林舟苦笑。
“人微言轻,便不能发声了?”杨廷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本官看过你院试的策论,论‘仓储之弊’,虽略显稚嫩,但切中时弊,可见你平日留心实务,且有几分胆识。如今你自家之事,正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何尝不是江陵一县乃至湖广一地的积弊?”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本官今日与你言此,非是鼓励你莽撞行事。恰恰相反,是要你更谨慎,也更清醒。你面对的,非一姓一家之敌,而是一张网。破网,需寻其结点,更需借力。”
借力?借谁的力?学政的力么?
林舟心中念头飞转,却不敢贸然接话。
杨廷仪走回书案,取出一封未封口的信,递给他:“这是本官给江陵王教谕的一封私信。王教谕为人刚正,在士林中颇有清誉。你若在江陵查访时,遇有疑难,或需借重地方正首士绅之力,可持此信求见。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己,不可轻用。”
林舟双手接过信,只觉薄薄几页纸,重逾千钧。这是杨廷仪释放的明确信号——他不会首接插手,但会在背后给予一定支持,前提是,林舟要做的事,必须符合“整肃吏治”的大义名分。
“学生……叩谢大人!”林舟深深一揖,这一次,真心实意。
“不必谢我。”杨廷仪摆摆手,“本官只是不想看到一个有胆识、有见识的年轻士子,因家事而折戟,或因莽撞而招祸。去吧,好自为之。记住,学业不可废。乡试在即,那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阶。”
“学生谨记。”
走出后堂,阳光刺眼。林舟站在廊下,手抚怀中那封信,心潮起伏。
杨廷仪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这等于将他推上了一条更艰难的路:不仅要为家族申冤,还要在某种程度上,充当杨廷仪(或者其背后势力)整肃地方吏治的“触角”或“试探”。
但他有选择吗?
没有。杨廷仪己将话挑明,他若退缩,不仅家事难平,恐怕在学政心中也会失分。而若前行,虽有风险,却也有了凭依。
他抬头望了望府学高耸的屋檐,深吸一口气。
路,终究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便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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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江陵县学。
林青石收到了林舟的第二封信。看完信的内容,他脸色凝重。
“小叔让我们查仓房的事?”孙柏看了信,也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
“小叔必是有所考虑。”林青石将信小心收好,“而且,周大伯那日的话,小叔也知道了。或许小叔在府城,也听到了类似风声。”
吴大有忧虑道:“可仓房那边,咱们怎么查?总不能去翻官簿吧?”
陈树根闷声道:“我表舅在码头,有时会帮仓房搬运粮食。或许……能旁敲侧击问问,近来仓房出入是否频繁。”
周孝文想了想:“仓房的胥吏,也有家小,也要过日子。我大伯的铺子,说不定也有仓房的人来买东西。我可以多留意。”
林青石沉吟片刻:“小叔既然让查,咱们就尽力。但切记几点:第一,只问现象,不问内情;第二,绝不主动提及李家或田产;第三,若有风险,立刻停止。”
几人商议定了,正要散去,斋舍门被猛地推开,一个平日与林青石并无往来的童生,气喘吁吁冲进来:
“林、林青石!不好了!你二叔……你二叔在客栈,被人打了!”
“什么?!”林青石霍然站起,眼前一黑。
“就在刚才!几个泼皮闯进客栈,指名道姓找你二叔林大河,说他‘欠钱不还’,拖到街上就打!王训导己经带人赶过去了!”
林青石脑中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夺门而出。孙柏几人对视一眼,也急忙跟上。
客栈离县学不远。等林青石赶到时,街面上己围了不少人。只见林大河鼻青脸肿,嘴角带血,被王训导和几个县学杂役护在中间。三个泼皮模样的汉子,被几个闻讯赶来的街坊和县学的人拦着,犹自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