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北京城还在沉睡。
但东华门外,己经聚集了一片青袍朱衣的官员。灯笼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映照着一张张或凝重、或倦怠、或紧张的面孔。
今日大朝,注定不寻常。
乾清宫暖阁内,朱载坖正在更衣。冯保小心翼翼地将十二章纹的朝服披在他肩上,低声禀报:“皇爷,通政司收到的最新奏报,宿迁军户联名状己经递到淮安,高阁老暂扣未发,但消息还是传开了。都察院那边,几位御史己经写好弹章。”
朱载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他系好玉带,走到镜前。镜中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龙袍加身,威仪天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袍子有多重。
“张先生今日如何?”他问。
“张先生昨夜咳了半宿,天快亮才睡着。太医说……要静养,不能再劳神。”冯保声音更低。
朱载坖沉默片刻:“告诉太医院,用什么药都行,务必让张先生撑过这个月。”
“是。”
辰时初,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依序入殿,分列两班。朱载坖端坐龙椅,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司礼监太监拖长的声音还在回荡,左都御史葛守礼己经出列。
“臣有本奏!”
来了。
朱载坖心中暗道,面上不动声色:“讲。”
葛守礼高举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漕运总督高拱,三大罪!”
殿内一静。
“其一,苛政扰民!”葛守礼朗声道,“高拱督漕以来,严限工期,催逼粮赋,致使江南民怨沸腾。清江浦闸官刘炳忠,不过为求稳妥,暂缓开闸,竟被高拱视为‘受贿拖延’,严加查办!此等苛察,岂是为政之道?”
“其二,擅权越职!”他继续,“漕运总督,只管漕粮转运。然高拱借清丈田亩之名,插手地方民政,乃至卫所军屯!宿迁军户联名陈情,状纸己递淮安,高拱却扣压不报,意图掩盖!此非擅权而何?”
“其三,刚愎自用!”葛守礼提高了声音,“高拱自恃圣眷,独断专行。陛下派司礼监陈洪南下协理,本是圣意体恤,然高拱阳奉阴违,处处掣肘!漕运大事,岂容内官与外臣争权?此风一开,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