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刘五的心绪很难平静下来深入思考。亲自率兵西征的理由看起来像是明摆在桌面上的青瓷茶碗子,一眼就能看到底,西征的结果也会进一步提升自己的人生命运,他比杨老先生更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层意义。但促使他下决心的另一条理由却是提不到桌面子上的挠头事。辛亥革命在陕西的胜利,从表面上看是同盟会和哥老会联合行动的结果,但洪门中多数人认为是哥老会的功劳,反正起义成功后,各山门在全省遍设码头,还在自己码头门口插上红色三角小旗,上面写着本码头龙头大爷的名字,表示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在通大道有驻军的州县办粮台、派款项、设私刑,公开凌驾于地方政府之上,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码头之间争权夺利以大欺小的事情也出现了。更令刘五吃惊的是以自己名义发出的军政府告示,还必须加盖“洪门公议”的戳记才能生效。这些情况已引起军政府和同盟会高度关注,曾集体召见刘五,要求他“约束制裁严加管教”。刘五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对哥老会一往情深并不完全出于对洪门组织宗旨章程的心悦诚服,而是对这帮患难与共的兄弟的热爱。在刘五的眼里,兄弟们虽然说话粗、但话丑理端;兄弟们虽然行为鲁莽,但是非分明;兄弟们虽然行为举止缺少教养,但这不是他们的错,是从小生长在穷人家无力求学的缘故。至于有些码头在社会上闹出一些出格的事,刘五认为是这些人没有真正理解同盟会建立民国的纲领造成的,他原想把各山堂执事以上的哥弟召集起来集中宣讲一次,可总是抽不出时间,这次西征是又一次显示哥老会实力的好机会,会赢得社会的理解和信任。刘五还想到自己如果是一匹白鬃烈马,洪门兄弟就是肥沃的草原,如果草野上杂草丛生,社会舆论对哥老会的反面形象形成广泛的共识和强大的压力时,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他下定决心要用鲁金豹的人头整饬洪门纪律。
还有一件事牵动着刘五的思绪,久久不能平静。彬州这个地方似乎与自己生来有缘,当初离家出逃是在彬州当的兵,成为金戈铁马行武生涯的重要人生转折。这次西征又要从彬州开始,结果还会像过去一样行大运吗?想到深处,刘五觉得当男人实在是太累了,尤其是事业有成的男人,身心孤独疲惫,每日里所思所想,都是明天或者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整日为将来作打算,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平头百姓一样平静地过好每一天,为当天眼前的人伦乐事操心呢?活在世上真不如做个女人……说到女人,刘五兴奋地记起了彬州,想起了一位能帮自己解愁出主意、对自己有震撼力的女人。
那年仲春刘五与表弟因父亲受侮出事逃离故乡,在省城不敢久留,风餐露宿一周后来到彬州,正遇到浙江一姓丁的军门率部前往伊犁换防,兄弟二人合计一番,投身行伍在当时不失为最安全的出路。刘五听说要远足新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想趁年轻多增长见识。至于军旅生涯的危险,他和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小青年一样,考虑不多。
新兵招募站的将爷一口江浙土话,询问的话题很多人都听不懂,轮到刘五时,他用桌上的笔墨工整地写出了自己的姓氏年龄籍贯住址,将爷脱口一笑骂了一句粗话:“娘稀匹!小小年纪还满清爽的嘛。”这时从旁边走过一位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拾起桌上纸张认真看了几遍,又端详了刘五片刻,问刘五是否愿意当号兵?刘五当时并不知道号兵是干什么的,但看到招兵的将爷对汉子毕恭毕敬的神色,刘五立马应允。那位将爷见王魁胜清秀伶俐,便也留在身边做勤务工作。
刘五随着汉子来到驻地,是当地一财主的偏院,偌大的院落只住着汉子和几位亲兵,一个女孩。女孩穿一灰色长袍,头扎羊角辫,圆圆的脸盘,两只引人注目的天然大脚,大约十三四岁的样子,全然没有柔弱小姑娘的气味。走进院子汉子径直走进厢房,丢下刘五端站在院中。女孩子倒像个管家婆,大声吩咐:“小六给俺爸倒酒,强弟到丁大爷那儿取几套军服给这个傻小子换上,又来了一个学生兵,也不知能待多久。”从此刘五踏上了人生道路的新起点。
这里是丁军门部队中一个特殊的团体。汉子也姓丁,大名觉悟,是丁军门的侄子。名义上是司号长,却从来不值更吹号;说他是军队的成员,又不受任何人节制。据说丁军门的哥哥在浙江开织造厂,花银子送觉悟到日本留洋学实业,觉悟到日本后一心喜欢上西洋音乐,二十三岁回国时带了一大堆铜号洋鼓,父亲无可奈何地在西湖边为他开了一家乐器铺,生意虽然清淡,觉悟却有机会结识了许多摇橹巡湖的船娘。那是一个雨天早上,觉悟推开后窗观赏雨中西子湖景色,一名叫“菱姑”的船娘正巧驾船从眼前驶过,姑娘头戴竹笠,月白布袄紧裹在苗条的躯体上,腰间系着印花蓝布小围裙,裤角翻起到小腿肌腱,白皙的瓜子脸,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身体随着波浪上下起伏,依着桨橹左右摇晃,像是用灵巧自如的舞步在湖面上玩耍漫步。觉悟懂得用音乐语汇讴歌生命,但当心中捕捉到心爱真实的生命现象时,却忘记了用那些熟记在脑海中跳跃的音符去表达感情,而是跃过后窗一个猛子向湖中扎去……他带着菱姑沿着大运河来到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乡下清净地,靠鱼耕和恩爱过日子。当女儿呱呱坠地的时候,菱姑却撒手人寰。觉悟不想愧对女儿,而当时能给女儿提供帮助的人只有办实业开工厂的老父亲。觉悟抱着女儿回到家中,父亲以“大逆不道、有辱门风”为由避而不见。让哥哥丁军门出面转告:孩子可以留下,觉悟必须走人。丁觉悟不想丢下人世间仅留给自己的一点点父女亲情,抱着女儿在伯父的军营里混个闲职至今。十三年过去了,女儿美菱初长成人,而觉悟仍在女儿、小号、老酒三件宝物中惨淡度日。
“什么是号?号就是心。通过它可以抒发个人的情感,军队用它协调日常生活,指挥千军万马,鼓励勇士冲锋陷阵,是借用号声高亢嘹亮特点,其实号也能表现男人的孔武激昂、女人的似水柔情、老人的沉稳苍健、孩子的天真烂漫,能让骏马奔驰,能使羊群安详,能描绘高山流水,能勾勒鸟语花香。你在平日训练中不仅要学会用嘴吹,更要用心体会。”觉悟认真观察了刘五两个月之后,在河西走廊的行军路上,对刘五说了以上的话。
清代关内部队跃马塞外例行入疆换防,始于乾隆二十至二十二年派兵两次进军伊犁,平定准噶尔战争。“西师”是乾隆同“南巡”并列,一生最为得意的两件大事之一。从那时起一百五十年间西线无战事,但定期部队换防这样象征性的军事行动却被延续下来。由于路途遥远又没有作战任务的压力,换防部队一般行程都在半年八个月的,并没有固定的时限。觉悟父女随丁军门的大营行进,却没有在队列里出现。这支游离于大部队的小团体由几辆骡车和几匹健马组成,美菱单独乘坐一辆有顶篷的骡车,觉悟和随身杂物占据了另几辆,分别由亲兵驾驭。刘五骑马跟在大车后面。他们与大部队的行程稍有些差异,有时早走两天,有时迟到数日,走走停停,倒也逍遥自在,沿途增长了不少见识。无奈觉悟每晚在酒醉方酣时要刘五站在自己身边练习吹奏音节,稍有跑调或偷懒,都会惊醒师傅,遭到一顿臭骂,搞得刘五紧张兮兮的。而每当师傅劈头盖脸地训斥劲头乘着酒力发作时,美菱都会冲着父亲和刘五大笑不止,许多年以后她才对刘五说:“老爸酒后骂人更有男人气概,面色煞白青筋突起臂膀挥斥有力,但吐字清晰句句在理,其实没有真醉;你当时却涨红着面颊脑袋低垂、大气不出小腿颤抖,倒真像是有些醉了。”刘五对觉悟的严格要求从心里感到高兴,因为觉悟没有把自己看成一个小号兵,而是当成传承技艺的徒儿。
五月上旬,队伍已走入酒泉地界,大片大片的黄土旱滩上稀稀疏疏地种植着玉米和麻子,干旱少雨造成高温裹着热浪,气温骤然升高了许多。下午饭时刘五他们走近一片绿洲中的裕固人村寨,在一条小河旁柳树下宿营。丁军门前天已到此地,在寨子里设立大营,听说侄儿刚到,派军校接觉悟来大营用餐。觉悟留下两名亲兵搭建帐篷收拾营地,要刘五陪自己和女儿去大营。
丁军门的大营设在一座部落寺庙里,这座寺庙坐落在村寨后面高坡上,寺院没有围墙,两层楼高的僧舍和土坯垒起的经堂,都用朱红颜料粉饰,另有几处白墙围起方形小院,自由自在地散落在南坡草地上,夕阳把蓝天染成紫色,给大地铺就灿烂的斜阳,使寺庙沉浸在诗一样恬静的画面里。看不出宗教固有的神秘与威严,唯有田园牧歌式的畅想。丁军门行辕设在寺庙前的一所活佛的宅院里,刘五将觉悟父女送到宅院门口,牵马到侍卫的帐篷里休息。
裕固人信仰藏传佛教,但对佛教的教义却有自己独特的理解,他们认为“宗教家以普度众生为天职,普度的原理虽一,而方式则因地因时而不同”。他们鼓励寺院办学,允许僧人娶妻生子。所以丁军门的住所少了些香火味,多了些生活气息。觉悟父女径直来到丁军门的寝室,三张藏式矮几柜椅前各放着一套餐具,一碗清炖羊肉,几碟江浙小菜,一壶绍兴黄酒。丁军门一见侄孙女,高兴地拉着美菱的手,连声说:“几个月不见,美菱越发出息,让爷爷好好看看。”随后一本正经地对觉悟说:“姑娘家也不小了,长期待在军中也不是个办法,该学点女红、读些诗书、懂得礼教,前几日你父亲托人带来口信,让我派人将美菱送回杭州教养,今天请你过来商量此事。”
此刻觉悟已经几杯黄酒下肚,笑眯眯地说:“美菱聪颖,这些年随我吃了不少苦,但学业上不敢荒废,已学会初识五线谱,英文听读也有长进,让她在我身边再待几年,等攒足了钱,我送美菱去英国念书。”觉悟至今对父亲耿耿于怀。
“你这浑小子!不要因你同父亲的争执影响美菱的前程。你父亲当初送你去东洋留学为了什么?难道就是想让你今天在军界当一名区区司号官?”丁军门不客气地训斥觉悟几句。
“我当兵吃粮养女儿,与他丁大老爷有个屁事?如果他真的关心美菱,当初就不该放弃对美菱的责任。”觉悟对父亲的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增无减。
“觉悟呀觉悟,我说你是不是长了颗榆木脑袋?这十几年的经验教训还不够吗?你可以恨我大哥,也可以不认父亲,但总得为美菱多想想,她可是丁门之后。你总觉得自己留学东洋比别人懂得多,脑子灵光,这我也有同感,但在中国这样一个历史悠久礼制完备的大一统天下,你能闯出个什么新花样来。你凭什么能留学东洋?凭什么由着性子瞎闯**而不饿肚子?凭什么带着美菱四处游乐会有人借钱给你?凭什么能在部队混闲差多拿银子?不就是因为你姓丁吗?凭你现在的本事,拿什么为美菱日后作保证?”丁军门继续数落侄子。依着过去的性子觉悟准会与丁军门闹翻脸,可今晚谈的事关美菱前程,觉悟没脾气了。
美菱一声不响地坐在饭桌旁,托腮咬指,双手轻轻支起脸庞,静听大人们的对话,也许是因为有父亲留学的教育背景,也许是常年接受音乐艺术的熏陶,也许是从小军旅生涯的磨炼,每当美菱陷入沉思的时候,都会在美丽的脸庞上出现灵慧、坦**、野性等美感元素,当这些元素表现在美菱这样花季少女的身上时,无论是思考、语调、举手投足都更加细腻更具感染力。美菱站起身来,比划着惯用的纤纤细指,对丁军门说:“您莫再难为爸爸,爷爷让我回杭州也是一片好心,可我走后谁来照顾爸爸?再说像我这样的大脚女孩平时在队伍中不受约束地野惯了,不曾接受过三从四德教育,硬让我回到江南水乡做大家闺秀深宅小姐,岂不贻笑大方?我会闷死的。”
丁军门听了美菱的说法,不再提回杭州的事。他也是一位行伍中的烈性汉子,从心里喜欢侄孙女儿骨子里血性男儿的性格,也深爱觉悟这样**不羁的侄子。他第一次感到美菱长大了,她说话时微丝细眼表达出感情的眼神,天真带笑的神韵布满脸庞,有一种异样坚定的效果,无拘无束的军营生活练就了天真无邪少女模样。“不回杭州也行,到大爷爷大营来住吧,女儿家长大了整天扎在男人堆里也不是办法。”
丁军门的话说得美菱像微微酒醉面颊绯红,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心头怦怦直跳,平日里与那些粗蛮男人们混在一起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但别人把话说到明处,就是另一回事了。觉悟边喝黄酒心里边想:女儿和她妈妈一样,扬眉吐笑时嘴角都有一个浅浅的小酒窝,不知不觉中女儿长大成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觉悟中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根据自己的经验:越体面的地方越容易发生不体面的事情,尽管军旅生涯大都生活在荒郊野外,也得多留点神才是,因为他深知情爱不受世俗的环境、地位和金钱约束,它总是在感情的时间之水中畅游四季。
那晚觉悟喝得酩酊大醉,丁军门用马车送回营地,刘五和美菱骑马紧随其后,行进间美菱兴高采烈地向刘五讲述了晚饭时发生的事情,情不自禁地出声大笑。刘五在夜色中也能看到美菱如花灿烂的笑脸,但他没有忘记自己学徒娃的士兵身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自己讲这些事,更不理解美菱拒绝回到杭州财东亲爷爷身边的理由。
……
刘五随着觉悟父女继续西行,六月底到达吐鲁番,在一所有坎儿井、葡萄架、土坯房的维吾尔农家院安下身来。几个月的刻苦学习训练,刘五已经背熟记牢了军队日常作战训练生活的所有乐谱,大部分已能熟练吹奏,觉悟却没当面说过一句刘五用心聪明的话,仍每晚酒后要刘五听自己独奏小号,有时突然停下来告诉他这是哪一国人作的什么曲子,还会提示刘五这一段表现的是蓝天白云,那一节说的是双人跳舞,这几个音节是水漫海滩,那几个音节是落日黄昏……要求他用脑子死记硬背下来。
进住吐鲁番觉悟像换了个人似的,早上睡懒觉,中午躲在坎儿井中喝酒,晚上带着全营几口子人挨着门参加当地家庭歌舞聚会“麦西莱甫”。黄昏时分,吐鲁番酷热的太阳下山了,人们围坐在葡萄架下布毯四周,一盏油灯发出幽暗的光亮,大盘手抓饭,大块炖羊肉,热乎乎的烤馕随意放在上面,每人面前放着一碗奶茶。觉悟特别喜欢当地人酿制的一种葡萄美酒,稠稠酸酸地透出酒香。晚饭和歌舞演唱差不多是同时开始的,主人放下手中的食物,操起熟悉的热瓦甫、萨它尔等乐器,无花果树下空地走进扭动腰肢的舞者。美菱特别爱看男子持手鼓,女子昂首、出腮、挺胸、晃身,按鼓点紧密不断变化的优美动作,这种情形在关内普通女人身上大有乱纲纪、毁人伦的杀头之罪;刘五和另外两个士兵喜欢“纳孜尔库姆”舞,这是一种以两个男子为一组的即兴表演,两个人可以自己设定动作、互相模仿,并以新的、较难的动作回敬对方,以技巧高超者获胜。他们以单步走的姿态让上身松弛,双膝保持微屈,边走边变换姿态,模仿各种人物、动物及夸张的生活动作,舞蹈达到**时,围观的人们合着鼓点呼喊助兴:“凯——那!凯——那!”为他们加油。丁觉悟醉心于用小号模仿维吾尔音乐,常常边听边吹边记乐谱,忙碌得不亦乐乎。总之,觉悟他们体会到了与中原农耕文明迥然不同的游牧文明,见到了无拘无束生活在原始自然怀抱里的男人、女人,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人性天生可以充分表现欢乐、幽默、真实的一面。刘五对吐鲁番的日子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在参加“麦西莱甫”的过程中,美菱几次学着当地姑娘的姿势,邀请自己跳舞,他转过头来望着觉悟师傅,师傅朝舞场挥挥手,刘五第一次用生硬的肢体语言胆怯地走下舞场。离开彬县一路西行,刘五伴随着乐曲度过,对节奏的理解有了理性的认识,能踏准伴奏乐曲的鼓点,看似舞场高手;他身材挺拔穿紧身军服,初次参与载歌载舞的两人对舞不免心慌拘束、动作幅度谨小慎微,与周围无拘无束热情奔放的舞蹈者形成鲜明对照,显得沉稳、老练、别具一格。特别是在舞蹈过程中,他与美菱的眼睛始终火热地对视着,在双方肢体摆动接触的刹那间,刘五第一次从男人的直觉中认识到什么是女人。他还想起了师傅关于音乐和舞蹈“是人人都能理解的原始艺术”那句话的含义。
八月中旬换防部队到达伊犁,丁军门在城内有自己的督军衙门,觉悟的驻地在城郊一所设施比较完善的军营里,这是医护营大院中一处幽静的小院,是前任督军休息疗养的地方。伊犁是中俄边境的军事重镇,清军的存在既有国防上的意义,更兼有防范蒙古突厥等地方势力联合扩张的重任。但八月的伊犁草原草深花香,大片大片的白杨林散落在高低起伏、一望无际的宽阔牧场上,雪山冰川融化的河流在草原上曲折蜿蜒,俊俏的伊犁马、温顺的绵羊悠闲地吃着青草。远处长年封冻的雪山被繁茂的森林簇拥着,像穿着绿裙的少女,显得挺拔、高傲、含情脉脉。蓝天白云下落谷傍山的牧人帐舍,男人镶有花边的衣衫,女人周身色彩艳丽的裙装,渗透出色彩斑斓的民俗风情。这优美的自然风情,让世界的精彩博大和人生的富丽壮观闯进刘五脑海,同时刘五还体会到“山高皇帝远”这句话所包含的另一种身心轻松的意味。
换防部队安定下来后,随着刘五对周围的环境慢慢熟悉,开始在脑子里形成的新奇感受逐步淡出。大部队开始整地屯田、军事训练,觉悟的小营依然游离于大部队刻板的军旅行营生活之外,小营由昼行夜伏的运动状态转入相对稳定的驻防生活,仍然按照觉悟的意志懒散地运转着。觉悟的个人意志中有一项十分重要的内容就是晚上喝酒。像军中老马夫,喝得越多鞭梢越准,丁觉悟喝得越多说话道理越深。
又是一个初秋清爽宜人的夜晚,觉悟带着刘五从天山采风回到小营,丁军门让手下送来几坛子故乡美酒“洋河曲”,觉悟乘兴在营内草地上“摆酒馆”,即点一杆火把,铺一方小毯,上面放置觉悟从日本带回的小木几。木几两侧各有两个做工精巧的小抽斗,里面存放着一盅一壶一杯一盏等几样日式酒具,外形看似粗糙却是觉悟的心爱之物。觉悟盘腿在小几后落座,美菱席地坐在小几一侧为父亲斟酒,刘五及其他工杂差役坐在小几前草地上,身前各放一只黑粗碗,“美菱,把爷爷送的酒给在座的都斟满,让大伙尝尝江南美酒的滋味。小五子,给小号加上弱音器,用心吹起来。”
“好酒不灌烂肠子,我的肚子让酒淹成了干腊肉,喝不出啥味道。老爷的酒留下自己慢慢喝,我有几口伊犁当地产的土酒最得劲。”厨师老吕说着从腰间摸出羊皮酒囊,惹得大家开怀大笑。
“师傅,今晚吹哪首曲子?”刘五问。
“前几天在山里学的那首《婚礼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