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一连派了两拨军差询问攻打田荣情况,实际上是来督战。但田都却迟迟交不出让他满意的答卷,不免让军差恼怒,在营房里踱着步几次骂田都“草包”。自古军人以骂人为常事,只要会骂人会打人就会被认为会带兵。特别是跟着项羽这样粗暴的统帅,带兵的都学会了打骂下属。军差来传达项羽的指示,张口就对田都说:“你还能不能干点事,田荣已成丧家之犬,身边就那么几个人,守着一座小城,你却一连攻了几天拿不下。霸王问你,是不是还要他亲自来帮你收拾烂摊一子?如果那样,你的齐王就不要做了,换别人来做。”田都是靠楚军才立住脚的,在楚军眼里他就是二等公民,所以来了这么两个小小的差役,也敢对他不干不净,他还不得不赔起笑脸,卑躬着说:“差官大人说得有理,小王这就去破城,不劳霸王多费心了。”差官打着官腔说:“这就对了嘛,实际上我们也不想说难听的话,到时你成功了,受益最大的还是你这个做齐王的,这都是霸王的意思。”田都说:“大人都是为小王好,小王明白。”转头骂几个侍卫说:“不长眼睛的,差官大人来了半日了,让你们弄点好吃的,弄了吗?让找几个美女侍候,找着了吗?”侍卫大声说:“报告大王,都弄好了,您放心吧。”
连续多日攻城,使田都的部队疲劳不堪,夜间不小心引着了火,连着烧了几处营房,用了好大工夫才将火扑灭。个别士兵因为睡得死,竟被烧伤。天明田都视察失火情况,看到一片狼藉,甚感不祥,骂道:“你们都死了吗,让火烧成这样?当时都是谁在场,怎么燃起的,为什么没能及时救下?”旁边一个连尉说:“大家都睡着了,不知怎么着的火。待到发现时,火已起来了。因为没有水,所以着大了。要不是大伙用手捧着土往上面撒,估计还得烧得大些。”田都听这人说话糊涂得很,张口骂道:“放你娘的屁,你还嫌着得火小!”骂着走着,看见一个烧伤的士兵在火堆旁蜷着疼得哼哼,生气地说:“你还在这里装死,是不是你引着的火?要你还有什么用!”竟拔出剑来将那人斩了。这个人恰是田都进人临淄后,新投靠他的齐兵。在场的齐人看田都对下属如此残酷,心中顿时凉了大半截。
好在田荣没有趁火打劫,他想的是要支援的将士睡足了吃饱了,再结结实实跟田都干上一仗,一举把这小子灭了。外援的部队都隐藏得很好,始终没有被楚军发现。他们约定第二天一早同时发起攻击。哪知当天下午,楚军队伍一半慌忙撤退,一半却来到城下做出投降的动作。下面的人把情况汇报到田荣那里,田荣登上城楼观看,只见对方领头的双手捧着一颗人头高高举起向他示意。田荣疑惑,怕对方多日攻城不下,使什么诡计,让一个勇敢的士兵从小门出去,问清怎么回事。士兵出去没一会儿,就把人头抱了上来,回复说:“他们把田都杀了,愿意投降。这是田都的人头,请大王过目。”田都脸上有明显的标志,两个眼下各有一颗黑痣。懂得相学的人都知道这叫泪痣,凡长有这种痣的人,最后的命运都会很惨。但田都一直很风光,打了很多仗,身上从没受过伤,后来还被项羽封为齐王。所以因此有的人说,相面的都是胡扯。田荣让士兵把抱回的人头放到地上,脸朝上摆好,一看真的是田都。他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心想是谁这么懂事,尽干人心里想的事,情不自禁地嘟嚷道:“戏剧!”
原来跟随田都的齐兵中,有不少是田横、田广留下来给他制造麻烦的。今见田都对楚人百般讨好,对那烧伤的齐兵极其残忍。下级头目中有个叫高碑的,趁没有楚兵在场,竟抽出刀来,冷不防把田都的头砍了下来。接着他就大喊:“这人是齐人的叛徒,我已把他斩了。凡是齐人,都跟我走,我们投靠齐王去!”这一消息顿时在齐人士兵中传开了,一起涌到高碑跟前,大声喊:“杀得好,我们拥护!”
队伍中的楚军将领见齐人这么齐心,不敢触犯众怒,竟招呼楚籍士兵偷偷地溜了。
项羽时刻在关注着田荣的行踪,田都数日攻不下小小的县城,让他联想到田都是被田荣赶跑的,如果真有那能耐,怎会在齐地待不住。所以他断定,田都不是田荣的对手,对付田荣这只倔强的老公鸡,还非得用宰牛刀不可。
从平原撤回的楚军正盘算着路过哪个村庄打劫一番,就便在那儿过上一夜。突然听到远方传来闷雷似的声音,向前望去,明显看到尘土升起形成的浑浊气浪。有经验的将军判定,前面是一支大部队,于是号令他们的人马迅速躲进两边的庄稼棵里,等这支队伍过去再走。及至看到对方的旗子,上面书有大大的一个“霸”字,旗帜下威风凛凛骑在马上的分明是楚霸王。领头的将军不敢怠慢,立即招呼隐藏起来的将士:“赶快出来吧,不是别人,是霸王,都给我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迎接他老人家!”
霸王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人给自己下跪,是齐人学乖了,还是大白天闹鬼了?指示卫尉曼吉:“去问问怎么回事?”曼吉把那将军带到跟前,汇报了来龙去脉。项羽瞪直大眼,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然后把两股人马招到一起,训话:“机会来了,没有别的要求,发扬巨鹿大战精神,活捉田荣,就在今晚。”
田荣意外取得宿敌的人头,敌军不战而退,一扫多日笼罩在心头的阴霆,十分高兴。当晚在平原城大摆宴席,稿劳三军,特别是招待从别处赶来支援他的几位将领。事前钟良问:“大军在这儿住了不少日子,能吃的东西差不多都吃光了,用什么招待大家啊?”田荣说:“粮食不还有吗?肉类鸡鸭吃完了,还有牛马。先把我的马杀了,把所有的马都杀了,让大家都吃上白饭,喝上肉汤。”钟良说:“启察大王.马是战具,都杀了.将来怎么打仗.万一……”田荣狂笑道:“万一什么,没有那么多万一。我田荣既然能做齐王,就有当王的命。东西没有了,自然会有别人送来!”钟良看田荣身上有些邪劲,不再说什么,答应了几个:“是,是,是。”
马官把田荣银灰色的战马牵到伙房外的空地上,那马见厄丁拿着明晃晃的刀走近它,两个前蹄扑通跪倒,不住地摆头,眼中流出两行热泪。厄丁姓浑,笑着说:“这马真懂事,知道我要杀它.自己先把架势摆好了。”他没看到马的眼在流泪。
战马很快被投进一只大锅里,伸到外面的一条腿硬被窝着塞进去,锅下生起熊熊大火。时近傍晚,满城飘**着煮肉的香味,馋得将士们直流口水,盼望着早点开席。浑厄丁的马已煮了半个时辰,锅里的肉汤沸腾着。他拿一根长竹签走到锅前,想插一插看看马肉煮熟了没有,刚插到马肉,只听“喃”的一声巨响,那被硬塞进锅里的马腿突然伸直.把一口大锅连汤带肉弹得腾空飞了起来,然后整个翻身,不偏不倚地扣到厄丁头上。应丁话没来得及说一声,当场被烫死。
田荣和同席的曹木、曹摧、吴震、盛咸、仲垣、钟良等人有说有笑,马肉端上来时,他说了一句:“这可是我心爱的战马啊。”接着尝了一口,却吃到泥沙,大怒道:“这是谁做的,诚心给老子捣蛋!”拔出剑来,一剑把端肉来的人给斩了。钟良看着在心里嘀咕:“这人疯了。”
众人虽然都吃出马肉牙修,但因为田荣当场斩了侍者,谁也不好意思再说真话,唯有奉承:“这马肉奇香,一股战马的英雄味。”田荣再细细一嚼,果有些奇特,但还是觉着土腥味重点。这时钟良家人走来,附在他耳朵小声说了几句什么,钟良立即惊慌道:“回奈大王,我得失陪一下。刚来人告诉,家中小儿掉井里了,正在打捞,不知是死是活。”起身就走。田荣紧了一下眉说:“那要快点,怎么会出这样的事,下人都不称职。”
实际哪是小儿掉井里了,而是原驻守平原的楚军首领华丁派人来告诉钟良,霸王亲自带人来消灭田荣,要他见机行事,争取立功,免得霸王责怪。二人原来相处很好,自从田荣到来后,钟良虽然表面上百依百顺,暗里却没断了与楚军来往。
田荣当晚喝得大醉,其他将军也大都喝多了,待得知项羽军队已攻进城内时,急叫侍卫备马。侍卫说:“马白天让您给杀吃了。”田氏只好徒步而逃,于混乱中躲到郊外一个农人家中。钟良始终在盯着田荣的行踪,见状立即带人包围
齐王田荣躲到农户家中,被百姓捉住献给项羽。了这个村庄。村人都知道项羽在齐地已杀了很多人,不敢隐藏田荣,把他五花大绑交给了钟良。
钟良把田荣带到项羽跟前,项羽一见,先叫人把绳索解了,然后问:“你还有何话说,服不服?”田荣鄙夷地说:“笑话,我为什么服你?”项羽说:“项氏起于江东,复楚国,立诸侯。巨鹿一战,威震八方,进而灭掉秦国,遂使天下英雄各得其所。这样的功劳,足以撼天地,泣鬼神,独你视而不见。敢问暴秦肆虐天下,诸侯亡其国,生灵涂于炭,那时你干什么去了?灭掉秦国,你没有寸功,有何颜面把我封的三个国王全部赶跑,自己来做王。你好意思吗?”
田荣冷笑道:“不要贪天下之功据为己有。首先反对秦朝的是陈胜。随之诸侯并起,天下齐心灭秦。你项氏也不过是随人而动而已。我虽没有随同诸侯一起攻秦,但派了别人参加。灭掉秦国你是功劳最大,最有资格君临天下。可惜你不具备帝王的素质,是你自己让天下人失去了信任。我闻古之为君者,首先要有大德。德者,得也,他所得到的任何一样东西,应该是通过正当的途径到手的。但你不是,全是暴行。其次要是仁者,凡生者皆视之若己。请问在你的字典里.有‘仁’这个字吗?反秦三年,你杀人多少?屠城多少个?秦人无道,固然该杀,但那些普通百姓和你有何冤仇?但凡见了,都如割草一般,一概剪除?那些投降的士兵,于你又有何威胁?他们本来是要助你的,你竟残忍地将其全部活埋。据此说来,你与秦王何异?第三要至公,亲者不近,远者不疏,远近相等,不分厚薄。而你是怎么做的?刚刚得了天下,就把一些好地方全封给自己的亲朋部下,把偏远贫穷的地方封给那些跟你没有多大关系或者你认为对你有威胁的人,比如沛公刘邦。对我就更不用说了,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既心中无我,我何心中有你?天下既可以谁想怎么分就怎么分,那我就拿我该拿的一份,与你有何干?你现在来讨伐我,不就是要推行你的暴政吗?”
项羽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但他毕竟脑子不笨,略一思索,很大度地回道:“好一个会说嘴的老匹夫,我的功过,自有夭下人评说。依我看,你的高见亦不过井蛙之论,我自会原谅你的无知。但你在齐国到底威信如何,还要看齐人怎样对你。我不亲手杀你,把你交给齐人吧。”不等田荣回答,转脸对钟良说:“把他交给平原百姓处理。”田荣这才想起是钟良害了自己,骂道:“认贼作父,忘恩负义,十足小人,我怎么没看穿你呢!”钟良说:“自古威不可分,德不可共。以你那点威望,也来与霸王抗衡,诚心找死。我代表平原百姓,送你上路吧。”
除掉田荣,项羽心里一阵敞亮。因为田都已死,他又想多安排几个亲信,分别任原来由他划分的胶东王、济北王和齐王,便于强化对齐地的控制。田横得知哥哥被杀后,深知国王就是一面旗帜,一旦没有,马上就会人心涣散,所以当即扶立田广为齐王。田广要叔叔来做,田横说:“这时要谁来做国王,不是待遇,是责任。记住一句话,为你爹报仇。”项羽得知田荣的儿子又做了齐王,更加震怒,迅速把部将召集起来,决定对齐国来一个全面的扫**,务要斩草除根。
项羽部队像割草一般,一路向北卷去。凡经过之地,除把年轻的妇女留下来掠人军中,其余的人丁尽皆杀死,城郭房屋全部捣毁,夷为平地。他们一直攻到北海,不再见齐人的影子,才停下来。但这不但没使齐人害怕,反而让逃掉的,无论老幼,更恨楚人,齐了心地要跟楚人血战到底。
新齐王加强与各地势力的联络工作,明确告诉各位:“我的目的就是报仇。到时赶跑了项羽,谁出力大,谁就来做齐王。”武夫们未免轻信,从来为匪的都自认为是英雄好汉,这时正好借着抵御外侮扩充势力,说不定到时就能修成正果。所以一时很让田广们大称其心,不仅各路豪杰纷纷起兵反楚,而且失散的亡卒败将很快重新聚拢到一起。楚军向北走,齐人向南走。田广纠集残兵败将攻打城阳,由于大家都憋着一股劲,竟一举成功。
城阳城迅速得到加固,防范更严。不仅如此,齐兵还主动出来与楚兵作战,有几次打得楚兵措手不及,将士一起逃跑。项羽感觉是老将范增制约了其他将帅的作用,决定从北海折回亲自与田横作战。楚兵一时又在城阳聚齐,约有十万余人。齐人毫不畏惧楚人的威胁,守定三座城门。大开一门,让士兵涌出,摆开阵势,大摇大摆地与楚兵作战。连日来,楚军士兵忙于烧杀**掠,于真正的作战,反而有些懈怠。两军相接,齐兵个个视死如归,勇猛异常。楚军本没把齐军当回事,随着一声令下,展开与敌人的混战,但很快败下阵来。任凭指挥将军怎么吃喝,仍阻挡不住军队的败退。如此三四次,楚军都没能取胜。项羽感觉是齐人都被惹怒了,不妨等他们气小点了,再去收拾。
正在齐楚两军打毅力战时,传来了刘邦占领彭城的消息,项羽大吃一惊。将士闻之,也都乱了,只能惊慌中另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