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困窘紧迫,最后一战
大西大顺三年。自开年以来,大西国的国运就极为不顺,很像是成都难熬的冬天,阴霾低垂,连月不开,霉透了顶、霉得起冬瓜灰。每天从早到晚,皇宫之前的御道上,急促的马蹄声经久不息。那是前线的驿使将十万火急的文书送回来,再将御批的文书送回去。与此同时,真真假假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人迹寥寥的成都几百条大街小巷:
“鞑子铁骑已突破东平王孙可旺镇守的广元前线!正席卷而来!”
“顺庆总兵应承祚叛变降清!”
“杨展已打过新津,兵薄西京城外!”而更为吓人、具有爆炸性的一条消息是:“西军全面断粮,只能靠杀人吃人维持!”……
二月五日这天下午,焦头烂额的大西国皇帝张献忠将自己单独关在寝宫书房里,吩咐总管太监魏协:“咱老子什么人也不见!就是大火上了房子,也不要来烦老子!”魏协诺诺遵命执行。张献忠凭窗望去,窗外一池残荷。再远处,是弯曲的廓榭,红柱绿瓦,画栋雕梁。再后一座假山,遮挡了视线。天气又冷又阴。天上的云,就像是一块要掉下来的锅盖。这样的天气,景致,就像他的心情。局势之严峻,只有他最清楚。目前,在军事上,残明势力和鞑子铁骑正多处突破,向西京压来,东平王孙可旺他们正在各地苦撑。
月前,因嘉定地区粮食比较充裕,艾能奇请准他的命后,率一支人马由宜宾溯江而上偷袭,却被杨展大败于彭山两河口。纵然足智多谋的刘文秀,也因为粮草不继,他带兵镇守的新津一线也渐呈不支之势。
无粮不稳。军队无粮,打什么仗?
而他最为倚重,也最能坚持的东平王孙可旺西平王刘文秀,都在多次发来的急奏中提出强调同一问题:军事方面尚有可为。“惟军饷短缺,战守皆难,但求父皇严饬户部火速筹措粮饷,不要使三军将士空腹对强敌!”
是的,不能空腹对强敌。因为没有粮,现在部队不仅战斗力下降,而且已经有部队哗变,逃跑了。
年初,他受到启发,搞了一场人肉宴,搞得很成功。之后,他曾密令可旺等四王,如果就地难以打粮,可以“打人粮”。可是到现在,“人粮”也难以打到了。两军交战地往往是赤地百里,老百姓都跑到敌人一边去了。
怎么办呢?!他焦燥地在屋里踱起步来,越走越快,很像是一只困在笼里的狮子。刚过不惑之年的大西皇帝张献忠,这一年来明显地苍老了许多,脾气也越发暴戾,有时甚至有些神经质。他走到窗前忽然站立,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不停地捋着颔下那把足有尺长的大胡子。他那一双素常明亮如锥,发怒时令人胆寒的眼睛,这会儿变得阴凄凄,哀苦无告的样子。他忽然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摆在屋子中那张硕大的御案前站定,将摆放在御案上那封南京福王弘光小朝廷给他发来的“诏谕”,其实是招降书看了很久,猛地再拿起,抖出“诏谕”看下去:
“……明祚衰微,臣奸政舛,人心瓦解,国祚沦亡。今天下一统,率士臣民,皆朕赤子。张献忠前此扰乱,皆明朝之事,因远在一隅,未闻朕抚绥招徕之旨,是以归顺稽迟。朕洞见此情,故未遣发大军之前世子孙,永享富贵。所部将领、头目、兵丁人等,各照次第升赏。倘迟延观望,不早迎降,大军既致,悔之无及。特兹诏谕,想宜知悉……”
“操你娘的!”张献忠将“诏谕”朝御案上一扔,大骂:“咱老子与你朱明不共戴天,当年破你皇陵。到成都后,将你朱明族人杀了个底朝天,原本就是誓不两立。世人哪有这等厚脸皮的人,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拿起一副君主的架子来诈老子!?”他知道,南京弘光福王小朝廷现在的日子也很不好过,很快就要被南下的清军撵下海了。先是残明惟一能战悍将左良玉因与南京弘光福王小朝廷中奸相马士英不和,闹起内讧,左良玉父子以“清君侧”为名,停止与清军作战,兴兵南下讨伐南京弘光福王小朝廷;南下清军乘虚顺势而下,现在南京弘光福王小朝廷已是自顾不睱,岌岌可危。张献忠拿起“诏谕”,两把撕得粉碎。现实的问题又逼得他在屋里焦燥地转开了圈子,他实在拿不出办法。焦燥中,他像一头笼中狮子咚咚咚冲了出去,两个随侍身边的宫女,如影随形地跟出来,默默地站在丹墀两边。其他值班侍候的太监、宫女、卫士更是远远地站住,连大气都不敢出。偶尔有一阵阴冷的北风吹过,宫殿檐角上的铁马发出叮咚声。侍候一边的宫女、太监、卫士都打着哆嗦,但是陷入极度焦燥不安的张献忠却似乎没有冷的感觉。一段时间过后,也许他感到冷了,这又冲进屋去。
忽然,他突发奇想,自己的启蒙老师林文蔚,既然当年在东岳庙避雨,能梦见自己以后的前程。那么,可见,这个老儿是个有灵性的,不如找他来谈谈?或许会找到一个什么办法!于是,他咳了一声,随侍身边的一个小太监,赶紧趋步上前一跪,等候陛下圣音。
“去将我的老师林文蔚请来!”
“是。”小太监叩了头,见陛下再无别的吩咐,赶紧找去了。
林文蔚这时不在宫中,在护国寺大禅师王志贤那里长谈。王志贤和张献忠都是林文蔚的学生,小时候,王志贤好动,敏捷,有“小猴狲”之称,但长相清秀,人聪明,性情也温和,很得林文蔚喜欢。到西京后,他听说了王志贤被张献忠动腐刑的前因后果,很有些看法。他这是第二次到护国寺找王志贤长谈。雪白的窗纸上,几只腊梅疏枝横斜,净室里光线明亮,师生二人对几而坐,各人面前一杯清茶。
林文蔚发了一阵感叹,说成都是一个温柔富贵之乡,历史上就很有名,历来心向往之。说到这里,这位饱学寒儒,仰起头来,一边用他枯瘦的手指拈起尖下巴上的一绺花白山羊胡子,眯起眼睛,摇头背诵起他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矗立于成都九眼桥畔的望江楼崇丽阁上的对联,至今记得:“望江楼上望江流,江楼千古江流千古;映月井中映月影,月井万年,月影万年”一副沉醉不已又痛惜不已的样子。王志贤知道,老师到成都后,造访了诗圣杜甫草堂遗趾、南门古柏森森的诸葛武侯祠等等。可惜这些名胜古绩地于今都还残留着战争伤痕。素称繁华的成都,历史上现在正是灯会期间。史书记载,成都的灯会,起源于汉代,驰名国内。初唐诗人卢照邻有一首《五律·十五夜观灯》对此有生动的描绘:“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縟彩遥分笑,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别有千金笑,来映九枝前。”唐玄宗幸蜀时,也曾在元宵节上街观灯。其时青羊宫的道灯,昭觉寺的佛灯、大慈寺的水灯也各有特色,当时是“楼台上下火照天,车马往来灯照人,灯如火树披银花,星群灿烂到仙家。”北宋开宝元年(公元970年),大诗人陆游旅川,看了成都灯会后,在《丁酉上元》一诗中写道:“突兀球场锦绣峰,游人仕女拥千重”、“鼓吹连天沸五门,灯山万炬动黄昏”……现在的成都还有什么?白日人迹寥寥,入夜磷火明灭,饥谨漫延,成都简直成了一个鬼都不来的死城。大禅师不好说什么,端起茶碗举至眉头,要老师请茶。说:“这是四川盖碗茶,水是好水。用的是锦江江心水,茶是名山顶上茶。”林文蔚也端起手中茶船,拈起茶盖,举了举,喝了一口清香无比的茉莉花茶,在将茶碗放回时,叹了一口气:“可惜,茶再好也填不饱肚子。志贤,我想问你一句?”
“老师请讲?”
“我们家乡有句俗话叫,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张献忠现在是乱了方寸,眼看就要国将不国,大祸临头了。你就不能帮帮他,替他出出主意?我看出来了,常在他身边转的那个东阁大学士汪兆麟鹰鼻鹞眼,不是个好东西。虽说张献忠对不起你,但也是事出有因。他现在对你仍然是别开一面,期望甚殷的。”说着,旧事重提:“去年,你给他出的用京中闲置部队屯垦种田就是个好主意。如果他当时听了你的主意,坚持下去,现在军队粮饷饥荒哪会闹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可以管点事,抵挡一阵子!”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王志贤说得很真诚:“这话,是你林老师从小教导我们的。跟着陛下打下江山不容易,是十多年间,数十万西军将士用命换来的。”王志贤说得十分动情:“所以,陛下在许我出家之时,要我随时进宫与之共商国是,我也是答应了,也这是样作的。但是,陛下现在谁的话也听不进。如老师所说,大西国现在局势危在旦夕。犹如一只船,舵都掌反了。要扭正方向,就得对掌舵的陛下说,让他改弦更张。但是,这样的话我能说吗?纵然是说了,陛下纵然不治我的罪,但是陛下听吗?我想,当今能说这话的,只有你老师一人了。我看陛下对你老很尊敬。”林文蔚想想,点头道:“也是。”正在这时,门帘外响起一个小沙弥的声音:“大师,有宫中公公找来了,说是皇上有事请林太老师回宫商议。”
“说曹操,曹操到。”林文蔚这就站起身来,准备走了。
身披袈娑的大禅师王志贤,将老师一直送到大门前,双手合什,一直看着老师上了宫中那辆来接他的明黄带篷油咕辘车远去后,在门前都还站了好一会。他那一双饱含忧郁色彩的清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深重的担心和忧虑。
大西皇帝那间昨临池的书房,与大禅师那间净室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前者温暖舒适华贵,后者简洁得如同水洗。大西皇帝与自己的老师林文蔚开始促膝长谈。同样喝的是盖碗茶,但几上摆得有点心,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进口地毯。
“随便谈,随便谈,这里没有外人,就你我师生二人。”张献忠捋捋自己的大胡须,真奔主题。林文蔚想到日前王志贤对张献忠得失总结出来的三句话很对,便照本宣科地说:“皇上,你英明果决,这是你的长处。因之,能成就帝业。”这话说得张献忠很高兴,用手一下一下地捋着胡子。林文蔚又说:“不过,皇上有三大败处。”
“啊?”张献忠多日没有听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了,一怔,捋着胡子的手不禁停了一下,不过仍是笑吟吟的说:“你说,你说下去。”
“第一,皇上行事任性,不遵法度。第二,迷信武力,不喜人治。第三,偏用诡术,缺乏诚信。”
“那么,依你说,现在我改还来得及吗?”张献忠不高兴了,睁着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上仍然挂着笑意,不过笑意很僵。
“来得及。”
“请老师指点,如何改?”
“最要紧的一点就是亲君子,远小人。”
“我就知道老师这话是从哪里来的!”张献忠的话中这就带上了点火气:“是从‘小猴狲’那里贩来的不是?他指谁是小人,汪兆麟?谁是君子,他王志贤?我远了小人,那我身边谁给我办事?我亲王志贤,我亲得到吗?”张献忠越说越气:“老师你是知道的,刚进成都,我到绵竹一线巡视去了,他小子就日了我的婆娘,给我头上戴了顶绿帽子。我一时气极了,割了他的卵子,过后好生后悔。许他当王他不当,你叫我去靠谁?”张献忠这一番极为粗俗的话,让老学儒林文蔚听得目瞪口呆。他不明白,原先的八旺儿,今日金口玉牙的大西皇帝,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谈话是进行不下去了,再谈,说不定张献忠一毛,连自己的脑袋丢了也不知是咋回事。他这就赶紧倒拐:“陛下,老臣对朝中大事知之不详。只是陛下要老臣说说,老臣就说说而已,算不得事的。请陛下不要动气,保养龙体要紧。”
“这样吧,林老师。”张献忠说:“你口口声声称我为陛下,我就封你一个官当,也不枉你来投奔我一程。我让你到太学去,官封二品。以后你就在太学府中读读书、写写什么的,少到护国寺去。人家出了家的大禅师,如今与我俗人不是一股道上人。”林文蔚心中好生后悔,自己刚才即那一番出自好意的话,不仅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反而增添了张献忠对王志贤的介蒂,对自己的封闭。自己以后不容易见到王志贤了。看来现在的张献忠,是老虎屁股摸不得。他赶紧跪下谢恩。张献忠将他扶起,笑容又浮现他那张刚毅,然而日渐消瘦的面颊上,客气地说,“你现在是皇上的老师,不别拘礼。”然后,张献忠像唤狗一样喝来大内总监魏协,嘱咐一番,让魏协将林文蔚带到太学去。自此以后,张献忠就再也不找林文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