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赵文珣养的鹦鹉,心里悲伤。怪不得他老是要鹦鹉说“珣——珣——让我见你——”。这大概是他一辈子的恨事吧?一旦错过,就是终身错过了。我和凌是不是也会这样呢?
我叹了口气,学着那鹦鹉的口气,含糊着声音道:“珣——珣——让我见你——”赵文珣的眼中忽然有了光彩,他慢慢微笑起来,就这么咽了气。
我看着他的尸体,忽然悲从中来,不可断绝。赵文珣这辈子都是绝望,我的结局,又会如何?
我把赵文珣埋葬在白文瑾的墓边。也许,这样他会高兴一点吧。
为他立墓的时候,我顺便打扫了白文瑾的孤坟。这个坟墓似乎很多年不曾清扫了,凌应该很少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害怕触景生情。我仔细清理了斑驳残旧的墓碑,倒是楞了一下。墓碑的字体是优美的灵飞经,我认出来这是凌写的,碑上写的居然是“凌寒白文瑾之墓”,下面连立碑人也不落名,让我看得心头咯噔一跳。
凌是用什么心情立下这块墓碑的呢?他的心,是不是早已随着坟墓中的人一起死去?可他是那么沉默高傲,我无法猜到他的想法。
弄得差不多了,我坐在墓边歇息,忽然发现旁边有个孤坟,挨得很近,也是很久没人祭扫的样子。我叹了口气,顺便把它一起清理干净。看了墓碑,又是一愣。这个墓的主人,居然是顾横萧。墓碑还是没落名,但那手熟悉的灵飞经,让我清楚知道这也是凌立下的。他就把顾横萧埋在白文瑾的身边,是觉得这个为爱剜心的男人很可怜吗?
脑海里浮现凌痛苦地低下头,深深吻上碧玉嵊心口胎记的情形,我心里苦涩又混乱。凌不管是对前生的顾横萧,还是今世的碧玉嵊,大概都有一些特殊的情感吧。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但我早就没了自信。
凌用充满感情的眼神看着我时,我也曾经以为他是爱我的,可后来才知道,他的心那么高傲而渺茫。他是否喜欢碧玉嵊,我不愿再想。
我快马加鞭回到叠楼,小白又惊又喜,我却顾不上和他叙旧,趁着其他人还不知道赵文珣的死讯,一举清洗掉所有余党,并提拔一批新人。经此一役,白雪潇成为叠楼总管。
快刀斩乱麻般处理了赵文珣事件的余波,我只觉筋疲力尽,头脑轰轰作响,这才知道腐骨丹果然威力非常。回到内堂,急招小白来见。
小白今日看我处理公务时候大概已发现不对,好在他总算稳住没多说。这一进来,竟是满脸忧虑,急道:“紫,你的气色不对,恐怕中毒了。快告诉我,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勉强苦笑:“是赵文珣的暗算,他说……天煞腐骨丹……”话没说完,迷迷糊糊倒下,听到小白的哭叫:“紫……快醒醒!”
小白在这里……我放心地想着:又要害他着急了,还好有他是信得过的人……如果,我一直等的是他,大概没这么多伤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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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中,梦在无边的雾气里继续,琴声叮咚,这声音曾经令我迷醉不已。
依稀恍惚,我看到一个面目模糊的小道士,追逐着一个绝美如春风的少年,大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我喜欢你!”真有趣,这小道士比我胆大和脸皮厚得多,但我觉得亲切。
少年忽然回头,我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我知道,他的笑容令我醉倒。他似乎说着什么,可我听不清楚,后来忽然听明白一句:“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如一串清音,虽是虚渺的梦境,也颤动了我的心。
我喜欢你,多谢你也喜欢我……
小道士高兴得大笑起来:“我不做道士了!我们一起打天下吧。我要把万丈红尘都捧到你手上!”豪气十足地说着,一把扯下头上的道冠。
少年笑着点头,忽然站定,抱住他的腰,慢慢亲吻着他的脸。少年的黑发有着好闻的檀香气息,我很羡慕那小道士的好运气。
忽然,那小道嘀咕了一声:“改成南翔香吧,虽然甜腻腻的,可以安神呢。”少年顿了一顿,含糊地说:“好。”
虽在梦中,我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我怀疑我听到了什么……南翔香……
梦越来越混沌,然后又慢慢清晰,我看到那小道在满头大汗地和少年比武,嘴里哇哇大叫:“我一定要打赢你,你得做我的人。”
少年似笑非笑地说:“为什么?我倒是想你作我的人呢。我们手下见真章!”
小道看着他的笑容,一不留神有些晕晕陶陶,被少年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掌,踉跄退出老远,随即大叫:“不算!不算!这次是我不小心,不能算的!我们打过!”
少年嘟着嘴哼了一声:“赖皮狗儿,不算就不算,谁怕你!”
小道狡猾地笑着:“不成,我打累了,歇一会再说。”亲亲热热揽住少年,两人一起在桃花飘舞的小山坡坐下,少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小道取笑他:“这么爱打喷嚏,真像小狗!你可是我的人啊,不要这么没用哦!”少年哼一声,狠狠瞪他一眼,却被小道搂了个结实。
小道笑嘻嘻地不断央求:“乖啊,作我的人吧,作我的人吧,作我的……”少年顺手敲了他脑门一记,小道委屈地大叫起来,少年于是又赔不是。两人嘀嘀咕咕说了一会,忽然就笑成一团了。
小道忽然发愁说:“我还俗了,还没名字呢。”少年微笑:“不如跟我姓,你就是我家的人了……”小道不服气,抓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坏心地舔他手心。少年啊哟大叫,一下子笑得软倒在地,连连讨饶,漫天的桃花飘了他一声。小道笑起来:“你粘了一头桃花的样子好漂亮哦……我以后有钱了,要种好多好多桃花树,和你一起玩!”少年恼怒大叫:“不要啦,我鼻子不成的!”又是笑又是打喷嚏,鼻头红红的,看着很是可怜,却美得像泛着晕光的玉人一般。
我忽然心跳加速……少年这个反应,我再熟悉不过了!我的梦中人,那个面目模糊的抚琴男子,温存又刚健,我带着怨恨,咬了他的胳膊,留下我的印记,惹得他发狠吸吮我的脖子……呵,他是谁他是谁他是谁!
我忽然呼吸急迫,心痛如绞了。想说话却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梦里那两人嘻笑快乐。
小道忽然说:“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少年温柔一笑:“我是三九冬日出生的,家里都叫我阿寒。”
小道哈哈笑道:“既然这样,我就叫凌寒吧。凌于阿寒之上!总之,我要在你上头,你是我的人!”少年笑骂:“胡说八道!”就想揍他,小道得意地哇哇大叫着:“我是凌寒,我就是凌寒,我偏偏要叫做凌寒!”一边说一边张牙舞爪地扑上去想压住那少年,两个人又是好一阵打闹。
冷汗涔涔而下,我几乎大叫起来,可怎么也叫不出声!
这是凌寒和白文瑾啊!隔着遥远的时空,隔着生死的幽渺,他们却笑得阳光一般快乐无忧。那么,我是谁?为什么我会梦见他们?我的梦中人,那个和我有啮臂之盟的男子,那个含着怨气说我忘了他的人,竟然和白文瑾如此相似!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为什么如此悲伤?心神潦倒,一片混乱,我忍不住绝望地号叫起来。
有人在温柔地抚着我的头,把我抱到怀中低声安慰。我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气息,知道是他,又是委屈又是伤心,低声问:“你去了哪里?我都找不到你,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