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这么说的时候我还没有具备会多想的条件,等我事事都开始多想的时候也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称呼,以至于从未注意过,这称呼竟然是如此的独一无二。
但是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所谓独一无二的事情,大概也只有被人赋予了情感上的含义,才会真的变得独一无二起来,如果分离了这些感情,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寻常的小事而已。
任奕鸣看向我,露出以他的情绪表达可以称之为困惑的表情:
“你的上司不是唐磊么?”
“……那个就太靠上了,”我多少有点哭笑不得,面对任奕鸣这样的冷淡脸又实在吐不出槽来,“之前我们部门负责人的位置一直空着,只是暂时直接向唐磊汇报工作而已……你要真想知道,有空我慢慢跟你解释。”我随意地敷衍了两句,打定主意他的人设就是对料理以外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并没有跟他细说的必要。我看他两手空空,以这家店的购物方式很不好说是什么都没买还是买得实在太多直接走物流了,我憋不住好奇心问他:“话说你是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
这样说来我还真的是逢人就推荐呢,是不是应该和这家店商量个回扣什么的……
在我认真思考拿回扣这件事的可行性时,任奕鸣竟然也停顿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邵宇哲,又把视线越过他看向遥远的地方,才说:“置物架。”
铺垫了那么多就买个这个???
……不用上班的人果然很悠闲呢。
“好吧……”我充满怀疑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你先慢慢逛吧,我们这边也还有好多东西要买,改天再聊。”我对安静站在一边并没有打算加入我们的邵宇哲示意了一下,决定寒暄到此可以各自走开了,然后我突然想起来个事儿,回头问:“对了,安说你是去日本修行去了,你有给我带手办吗?那个,荒山野岭的猴子什么的。”
“我去探望了老师。”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没有。”
再见。
居然都没有礼物!
“他大概是说没有猴子。”邵宇哲间隔了好半天,直到我们挑完东西付完款他才突然冒出这么句话,估计是一直在考虑应不应该说。
我一时半会儿有点没想起来他在说什么,想起来的时候又有点无语。
“然而也没有礼物。”以我对任奕鸣的了解,我坚定地说。
“他对你……”他露出个复杂的表情,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半晌问道:“他喜欢你?”
这词找得也太不合适了吧!
“哈哈,”我干巴巴地发了两个音,白了他一眼,“一点也不好笑,他总共就说了这么……”我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四五六句话,你是怎么得出这么神秘的结论的。”
“感觉到他对我的存在充满了……敌意?”邵宇哲思量了半晌之后,仍旧用那个找不到合适词汇的复杂表情,语气委婉地说。
“啊,”我明白了,安慰他道,“别担心这个,他大概是对所有不能成为食材和厨具的事物都充满敌意吧,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成长环境长成这样的性格,不过等到相处的时间久了,彼此适应了,就会发现他可能只是个有点偏执的笨蛋而已。我觉得他就是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投入到专注的事情上,却不得不做那些人类为了维持存活状态不得不做的事,于是好生气哦的那种笨蛋,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敌意。”
可能“好生气”后面没有那个“哦”的语气词,但是主厨这么高冷,就是想多加一个字增加点趣味性。
“是这样吗?”他看不出情绪地反问。
“相信我。而且算起来其实我才应该是他最讨厌的人。”我说,“你知道,我以前总是在中午的时候跑到安的店里蹭厨房,他是主厨,基本上这个行为就等同于被不明生物入侵了地盘,要不是我们在此之前就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我可能已经被他杀掉然后案子到今天都还没能告破了。”至少案子到今天都破不了这部分真的不是在夸张,我回忆了一下他面无表情的脸,继续说,“尽管这样他也还是特别嫌弃我,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尝试我做的食物,还没有吃就把我从头到脚鄙视了个干净,说什么厨房是神圣的地方,我这种外行是不可以胡闹什么的。他这个人真的对万事万物都没有兴趣,唯独对料理特别认真,认真得都有些偏执了。但我当时也是真的没有拜托他吃,真的,没有,拜托,他吃,完全是他自己凑过来的。”但他凑过来后,又带着种奇妙的礼貌,像是得不到主人邀请只能徘徊在外的那类魔物一样……我摊手,“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才问他要不要试试的。”
“不过我才不会退让,争地盘不就是要好好打一架嘛。”我嘿嘿笑着说。
他无语地向上看了看说:
“像小动物一样。”
“……大动物也会争地盘的。”我说。不明白为什么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在这个人面前,出现了小动物这么萌的比喻,我的反应也还是如此的痴呆。
“后来他杂杂拉拉地说了一大段专业术语,还牵扯到营养学和美学,不过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暗戳戳地说,“直到上了一下午班都回到家了我才突然反应过来,他莫非是在夸我?”真是多亏了我聪明机智冷静理智,当然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手艺定位清晰,才能领悟到这么深邃的含义,我笑了,“那之后就好像是通过了什么考验了一样,他就不太排斥我出现在他的厨房里,偶尔还会指点我一下,也会指派我去做些打下手的活儿,不过有时候我突发奇想做些什么实验性的东西,如果失败了他还是会突然炸毛……感觉就像逗猫一样,这样一总结意外的还有点可爱。”
“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喜欢别人说他可爱的人。”邵宇哲看着前面的路,那是去到我家的方向。我偏头看他的侧脸,他抿着唇,眼角弯弯的明明在笑,却有种奇怪的疏离的感觉,似乎是一瞬间的错觉,因为再看过去,他那种微微笑着的样子仍旧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我倒是觉得他可能也不太在意这个。”我有些不确定地移开了视线,不经意地说,“要真说起来,他其实还是我捡回来的呢。”
“捡回来?”他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我。
“是啊,”我想了想,“说来话挺长的一个故事。”
那是我在我们陈总监“看资料一日,不如奔跑十里”的教学理念下奔跑了几千里以后的事了。我终于得到了公司的信任,第一次独自负责一个项目……当然这是自我安慰的说法,真实情况其实是,陈总“躁动式教学”的第二步就是要将年幼的狮子推落山崖,爬上来的才能成为新的狮子王,爬不上来的……大概就是临时工之类的吧……
那时的我还只能算个新人,又绷得太紧,再小的事也会觉得像是天都要塌下来了。我记得那个项目是本地一个行业举办的交流活动,地点就在任奕鸣上一份工作的酒店。其实流程相当简单,时间也只有一天,只是因为酒店方面的疏忽,加上我又经验不足,于是在晚宴的安排上出了些问题。幸好,我毕竟是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难免事事都不放心总是忍不住一遍遍不停不停地反复确认,才能在活动开始的头天晚上发现这个问题,虽然免不了加班加点,但好歹发现得及时,倒是有惊无险地解决了。